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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哲學】暴力如何發生在他者身上?──《莊子》的批判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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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候選人
馬來西亞華人、臺灣女婿,大學畢業於中正大學哲學系,現為中正大學中文系兼任講師、中正中文所博士候選人。...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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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從一棟公寓出來,看到有一些吃完的便當盒散落在路旁,而剛好這棟公寓最近有工程在進行,許多戴著工地安全帽的人進進出出,你當下會否懷疑是這些勞工吃完便當後沒有收拾乾淨?又或者,你隔壁家有一位年輕人大學畢業後,短短半年內換了好幾份工作,目前尚在待業中,這時候你會不會覺得現在的年輕人經不起挑戰,不夠努力、無法吃苦,總是想要找事少、錢多、離家近的工作?1

對「他者」的成見

我們看待事物的方式,往往被一套模式框限,而這樣的模式可能來自媒體的報導、社會的主流價值、學校灌輸的觀念、同溫層的想法等等。這套模式幫助我們建立與世界互動的方式,同時也可能形成了某種成見而無法自覺。公寓路旁有散落的便當盒,很可能是野狗刁來的;大學畢業生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很可能是因為整個社會環境使然。生活中的歧視、偏見、刻板印象的發生,更是表現在對不同文化、族群、階層的「他者」身上。舉身障者為例,在西方十六世紀末,身障者經常成為文學、戲劇筆下被醜化的對象,不是邪惡的象徵,就是到處為惡的反派角色;他們甚至被視為娛樂消遣的對象,所謂的「畸形秀」(Freak Show) 就是典型的例子。2

即便在現代社會,對身障人士的歧視依然存在。《莊子》提醒了我們,當我們只習慣用主流的價值來衡量別人的時候,對他人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暴力,甚至凸顯出自我中心的優越感。

在《莊子.德充符》裡有一則故事

申徒嘉是一位斷了腳的人,他有一個同學叫子產。子產是一位當官的人,他們都是伯昏無人門下的學生。但子產並不想要與申徒嘉同席而坐。有一次,子產跟申徒嘉說:「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意思是說,我若先出去,你就停下腳步;若你先出去,我就停下腳步。但隔天上課,申徒嘉依然與子產坐在一起。於是,子產就責問申徒嘉「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意思是說,現在我要出去,你可否停下來呢?你看到我這位執政大臣還不懂得避開,難不成你把自己看成跟我這位執政大臣有相同的地位嗎?

申徒嘉聽了,說道:「老師門下竟然有這樣的執政大臣?你炫耀自己是大臣而瞧不起其他人嗎?我聽說『鏡子明亮就不會沾染灰塵,沾染灰塵就不明亮,常與賢人在一起就不會有過失』(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你在老師門下求學修道,卻說出這樣的話,不是太過分了嗎?」

子產也不甘示弱,回應道:「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意思是說,你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指申徒嘉已經跛腳),竟然還想要跟堯舜聖賢相提並論,不好好計算一下自己的德性、反省自己?

申徒嘉則說:「許多人難以接受自己的身體不完整,真正能夠安於命運的安排,惟有德者能夠做到。想當初,因為有健全的雙足而笑我身障的人很多,我聽了就非常生氣,但自從我來到老師的門下後,我的怒氣就全消了,那時還不知道是因為老師用善來感化我,我在老師門下已經十九年了,但老師他從來沒有感覺到我是一個斷腳的人,你與我是要共同學習形體以外的德性,卻以我的形體來評斷我,不是很過分嗎?

子產聽了,馬上覺得羞愧。

古時候有一種酷刑,叫「刖刑」,會把犯人的單腳或雙腳砍斷。因此,在社會上出現斷腳的人,容易跟罪惡聯想在一起。子產身為大官,是上流社會的權貴,卻因為申徒嘉是斷腳的人而帶「有色眼光」來看待他,不但認為申徒嘉在社會地位上應該低人一等,甚至認為他的道德地位也不如一般人。他嘲笑申徒嘉,身體都已經不完整了,竟然還妄想要修德成道,與其同席而坐簡直是一種侮辱。

《莊子》透過這個故事,批判了像子產這類人看待他者的方式,不僅是申徒嘉,在《莊子》筆下,連孔子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因為受到刑法而被斷了腳趾的叔山無趾,想要求學於孔子,結果一見面,孔子劈頭就說:「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意思是說,你那麼不謹慎自愛,過去都已經犯下了錯誤,如今來請教於我,又怎麼來得及呢?《莊子》要告訴我們,即使是學問淵博、道德高尚的孔子,也難免犯下這種帶有成見的心態來看待他者的錯誤。3

自我主體看待他者的方式

一般來說,自我看待他者的方式,跟自我主體的形成有關,《莊子》稱之為「成心」。一個人要確立自身的主體,就必須建立一套價值觀,並且在人生中加以實現,而這些價值也會構成自我的認同。如此一來,就會對世界產生是非的判斷,而那些不屬於我所認同的文化、價值,往往也容易遭到排斥,至少會保持質疑,特別是那些超出想像、理解的他者。故《莊子》說:「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意思是說,誰不是依據自己的成心作為評斷的標準呢?哪裡知道有人會以自己的成心來評斷別人呢?愚者就會有,沒有成心而有是非,那是不可能的。

《莊子》指出,「成心」的形成離不開過去所浸染、學習的一套「語言」,4語言並非只發出聲音而已,而是會有特定的內容,這些特定的內容也會承載相應的價值。語言本身具有二元結構,當我們用一個概念來命名某事物或某個行為時,符合標準則判斷為「是」,不符合標準則判斷為「非」,善惡、好壞、美醜、高低、強弱等等的二元分判就會在語言命名下出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

進一步來說,不同的知識系統,其實是由不同的「語言」構成的,而這些語言背後承載的價值,容易形成對立。故《莊子》才會說「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儒家與墨家是春秋的「顯學」,這兩派的學說處於互相批評、對立的立場,在《莊子》看來,儒家與墨家都是以自己所肯定的價值來否定對方的價值。

若用現代的例子來看,有些理科背景出身的人,會看不起文科生。理科和文科是不同的知識系統,彼此的「語言」也有相當的落差,詩詞文賦的語言和數理邏輯的語言,背後承載的是不同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當人們學習一套知識系統時,無形中就會吸收這套知識系統所承載的價值或認知世界的方式。一旦主體只囿於自身的知識系統或價值世界,無法跳脫自我本位的視角來看待其他不同文化、知識的他者,就會對他者產生「同一化的暴力」(Identifying violence)。

所謂的「同一化的暴力」,就是站在一個優越的姿態,以自我的價值來加諸在他者身上,一旦不符合我所認知的標準,就將之「分類」到較為次等或冠以「不好」、「醜惡」、「弱小」等等的名稱來加以定位。這也是《莊子》所說的「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因為語言的命名而帶來的分類或分判,建構了一套認知系統,但也帶來了摧毀,世界萬物本身並不會將自己分類定位,那是人為所賦加上去的標籤。

上述的討論,也能幫助我們思考為何社會上會出現博愛座的「正義魔人」,當一個人把道德價值簡單劃分為是非、對錯、善惡,同時又對博愛座的適坐對象侷限在特定的族群身上,凡不符合他所認知的適坐族群,就會輕易地用道德尺度來加以評斷、譴責。受到評斷、譴責的人,往往也會覺得自己被汙名化為「不道德的人」。5

成為「有用」的人就一定好嗎?

此外,社會的主流價值,最容易對他者造成壓迫、排擠。一旦社會主流標榜某事物或價值「有用」,那就意味著不符合標準的事物或價值就是「無用」的。《莊子.人間世》有一則故事

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鍼治繲,足以餬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而遊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鐘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有一個叫做「支離疏」的人,他身形怪異不全,臉部隱藏在肚臍裡,肩膀高過頭頂,髮髻指向天,五官朝上,兩條大腿和胸旁的肋骨連在一起。他幫人家縫洗衣服,足以餬口;幫別人篩米糠,可以養活十個人。政府要徵兵和徵役時,支離疏的身形條件因為不符合「正常人」的標準,因此得以豁免,甚至政府在發放糧食救濟貧困病厄的百姓時,他可以獲得三鐘米與十束木柴。最後《莊子》說,支離疏因為身形怪異不全,故可以養身而終其天年,更何況是「支離其德」的人呢!這邊的「德」,要解讀為特定的價值形態,也就是說,我們要解構掉固定的價值成見,只要不被特定的價值形態綑綁,才能夠成為一個真正逍遙自在的人。

對一般人來說,完好的身體,象徵著健康、莊重、威嚴,因此要時時保持符合社會禮儀標準的身體才是價值之所在,這才是「有用之軀」,但《莊子》跳脫這樣的框架,反而用另外一個角度提醒我們,某種看似「無用」的東西,未必真的「無用」,有時候反而可以成為另一種「大用」。對此,《莊子》感嘆:「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現代社會的主流價值要求我們成為「有用」的人,其實是要我們成為一個會賺錢、有權力、有地位的人。在這樣的價值主導下,生命處於一種不斷追逐金錢、權位、名譽的拼搏過程,而為了達到目的,生命必須日夜盤算、衡量各種利益的關係,甚至與他人鬥爭。這樣的一種存在狀態,《莊子》描述為「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鬥。」「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用所謂「有用」的單一價值來加諸在他人身上,不妨視為是「物化他者」,與此同時,也是一種「自我物化」,即把自我看成是不斷攫取利益的工具。

由此來看,符合社會大眾眼光的事物,對當事人而言不見得是最好的。若我們都只用主流的價值來衡量、看待他者,對他者而言,無異於將暴力加諸在他們身上。有時候,言語、眼光的汙名化和蔑視,是更為傷人的暴力。

小結

如果說,「他者」(other) 是一個被醜化、排斥、邊緣化的身分定位,6那麼「他者化」(othering) 就是一種不斷製造他者的過程。《莊子》對於自我主體如何導致對他者的「同一化暴力」有深刻的反思與批判。這樣的批判,來自對他者的生命關懷。《莊子》所關懷的他者,很多都屬於文化的邊緣人或社會底層的人士,但這些脫離社會「正軌」的人物,往往也是「道」的代言人,他們或對主流的文化分子有所嘲諷,或對上位者的認知有所轉化,又或者行徑怪誕不羈,但他們的生命卻是最接近「道」的狀態。

《莊子》之所以能夠如此看重不同的「他者」,源自他對「差異」的肯定。在當代社會,被「他者化」的人,有黑人、猶太人、貧窮者、勞工、外籍新娘、女性、老人、病患、身心障礙者、同性戀者...等等,這些他者的「差異性」,應該要獲得政治上的承認 (recognition)。然而,《莊子》的智慧,要如何幫助我們承認他者?我們又要如何避免「他者化」的發生?他者對我而言,又有什麼意義呢?這些論題的探討,有待來日。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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