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哲學】斷開鎖鏈:談談《莊子》的名實觀 | 哲學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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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開鎖鏈:談談《莊子》的名實觀

分別乃起自人的認知、語言的切割,所以《莊子》要斷開語言跟真實之間的鏈結,釋放事物最原初的模樣,讓眼前所及之物不再帶有「用與被用」的關係,不再有權力傾軋的問題、不再有階級剝削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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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什麼,都給我來一點!

說到戰南北,你一定聽過傳說中的粽子之爭,北部人總會戲稱南部粽是「水煮鼻涕」,南部人則會反擊北部粽是「3D 油飯」,究竟真正能稱作「粽子」的是哪一種呢?別吵了!不然中部人可要全部都拿去「填海岸線」了!

香菜皮蛋豬血糕披薩
香菜皮蛋豬血糕披薩, by Johnson Wang
這類的「戰爭」其實不計其數,最近還相當流行特殊口味的 PIZZA,「香菜皮蛋 PIZZA」、「豬血糕 PIZZA」,不是吧!這樣一定會有人不開心啦:「不是什麼東西下面墊一張餅皮就可以說是 PIZZA 了吧!?」

究竟「粽子」應該長成怎樣才能被稱作「粽子」,「PIZZA 加鳳梨是不是死罪?」、「打拋豬肉用九層塔還能叫打拋豬嗎?」諸如此類的生活趣事活生生地發生在你我周圍,而這些問題其實都帶著相當濃厚的「哲學味道」呢!

今天,就讓我們跟著《莊子》來思考一些關於「語言」與「真實」之間的關係吧!

貓不是貓,狗不是狗,牠們都是馬!

看到標題你一定覺得這個人到底在「供 XX!」但各位觀眾,請不要急著轉台,且待我細細說來!你是否曾想過,為什麼貓是貓,狗是狗?我並不是在繞口令,我想問的是,你難道不認為哪一天狗可以是貓,而貓可以是狗嗎?當然,我的用意就是想提醒各位,語言是任意性的,一開始稱這種四隻腳,會叫會追車的謎樣生物叫做「狗」的人,只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語言使用罷了。換句話說,如果一開始「狗」不叫「狗」,而叫「汪星人」的話,即便我現在稱牠們叫「狗」,你也一定會認為我說的是「錯」的!那麼,就算我不以「貓」指稱貓,而是叫牠「親愛的主人」,會妨礙牠成為一隻四隻腳,高傲不馴,討玩、討罐罐的動物嗎?答案可想而知。

《莊子》很早就發覺到了語言對於人的制約,所以才會有對於語言警惕的說法: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1

透過名稱指謂實體,不如不以名言概念來限制這個實體。因實體所呈現的,遠遠大過於語言所能表示的,況且,當我們定義了一個名稱,我們便會糾結在這名稱的眾多概念上。如此,我們就會受到這個名號所框架,形成一種框架內的思考,而單一化思考的後果,便是無法脫離僵固的思維模式,意識型態於焉生成。

語言的使用,往往具備特定的指涉,如果一句話中出現了彼此對立的矛盾說法,就會讓人產生困惑。舉例來說,比如「輕輕地大力壓」、「急速地慢跑」、「卑鄙的君子」等等。可見語言其實是片面性概念的使用,一旦出現矛盾的語句,將會變得相當匪夷所思。透過這些語言的限制性,即可知曉,語言雖可讓人進行訊息傳遞,卻也限制了人的思維想像。於是《莊子》才會對語言戒慎小心。

思考語言之後:一種對語言背後更深層的省思

儒家總講究「名符其實」,原因在於「名正才能言順」,「言順才能事成」,在儒家的觀念裡,「君王就要像個君王」、「臣子就要像個臣子」,這樣才不會亂了套,倫理秩序才能「正確」的施行。那你一定會接著問,所以「打拋豬肉」一定要符合「打拋葉+豬肉」的條件,才能「名符其實」,如果換成了「九層塔」,就不能叫做「打拋豬」了吧!是的,在儒家「正名」的觀念裡,確實如此。

但是透過《莊子》我們發現了一個問題:「君王要有君王的樣子」、「臣子要有臣子的樣子」、「父親要有父親的樣子」、「孩子要有孩子的樣子」……打拋豬肉要有打拋豬肉的樣子(這句我自己加的,莊子沒說)。既然如此,那萬物之間不就產生了權力階級的分配關係了嗎?的確照這個思路來說會產生這種結果,於是乎,階級產生了、道德倫理產生了、權威形象產生了,眾多不合乎《莊子》「齊物思想」的現象產生了,而這些現象全都跟語言脫離不了關係。更深層來說,跟你的認知執著於語言的定義密切相關。在你要求名符其實的時候,萬物的序列、高低的價值就同步生成了。

莊子
莊子(約西元前369年-前286年)
你一定會想問,名符其實會有什麼問題嗎?其實問題可大了!當我們被要求服從於某種意識型態,並且是打從出生就生長在這種環境當中,你自然而然會浸潤在裡頭,因而受制於他人。我舉個例子來說,我們都知道印度早期的種姓制度將人分別貴賤,不管這是宗教理念所衍生的制度,抑或統治階級為了治理方便而設想的理由。客觀來說,都將導致權力不對等的現象,於是乎便可能產生資源剝削、階級歧視等諸多問題。(即便我們不能以文化優位的角度去看待這現象。)

回到經典的意義上來說,當我們要求「什麼身分,就要表現得像那身分該有的樣子」時,便對這個「存在物」進行了制約,換句話說,當你被稱作「君子」,你就得活得像個「君子」,在《莊子》看來,那對於某人來說可謂是一種道德箝制、一種名相制約,因為他就不能活出他自己想活的樣子。正如同哪天大家規定了「粽子」就一定要是「水煮」的,那麼「北部粽」可能也要淪為「3D 油飯」,而沒資格被稱作「粽子」了!

語言不能代表真實,語言就只能是語言本身

語言與真實之間的鏈結是任意性的,語言並不能呈現存在物的真實樣貌,它僅能是一種不在場的召喚,讓人能夠更為方便地進行溝通。而真實的存在物本身,它不能夠為語言所制約,語言只能代表它某一種面貌,而非自身。於是乎,在《莊子》的思維裡,語言—切割—價值分判,其實正是一組限制人類與自然萬物和諧共存的障礙。所以《莊子》批判語言,批判人類將語言與真實逕自畫上等號,形成了「用」與「被用」的結構關係,於是《莊子》認為最好的模式即是:

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2

小草與大木是一樣的,醜陋與姣好是一樣的,反常與怪誕是再平常不過的。這些看似差異的語言,以及其所指涉的價值,在道的大化中全都沒有分別。分別乃起自人的認知、語言的切割,所以《莊子》要斷開語言跟真實之間的鏈結,釋放事物最原初的模樣,讓眼前所及之物不再帶有「用與被用」的關係,不再有權力傾軋的問題、不再有階級剝削的現象。而是秉持著一種開放思維,不要拘泥在貓是貓、狗是狗的限制框架內,跳脫名符其實的價值執著當中,於此擁有更多創造性的想像空間,以及更為多元豐富的生存環境。

  • 1. 〔清〕郭慶藩撰:《莊子集釋》(臺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8 年),頁 59。
  • 2. 〔清〕郭慶藩撰:《莊子集釋》(臺北:城邦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8 年),頁 61。
作者
潘君茂
目前為臺北市立大學中文博士候選人,研究專長為先秦道家思想、儒道思想比較。 學術文章 1.期刊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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