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哲學】復歸嬰兒:《老子》如何看待「嬰兒」之於人類精神的重要性 | 哲學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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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歸嬰兒:《老子》如何看待「嬰兒」之於人類精神的重要性

談到嬰兒的純真,中哲裡最喜歡嬰兒的大概是《老子》吧,與莊周同為道家思想的神秘人物,對人類心中潛藏的嬰兒可是相當珍視的呢!為什麼《老子》如此重視「嬰兒」呢?《老子》能給予我們的啟示是什麼,藉由「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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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嬰兒眼前所及的世界,是那樣單純自然,毫無修飾。對於時間的觀念、空間的認知,都尚未以概念的方式呈現在嬰兒的世界觀裡,所以萬事萬物是那樣自然而然的迸現,以最直覺的方式顯現在他的周圍,在嬰兒的世界裡,沒有彼我的分別,沒有對立的關係。而這種無分別感,乃是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進而達到一種物我合一的精神境界。

然而,談到嬰兒的純真,中哲裡最喜歡嬰兒的大概是《老子》吧,與莊周同為道家思想的神秘人物,對人類心中潛藏的嬰兒可是相當珍視的呢!為什麼《老子》如此重視「嬰兒」呢?又為什麼要在人類文明高度發展的當代社會重提二千多年前的思想呢?《老子》能給予我們的啟示是什麼,藉由「嬰兒」的象徵,我們一步步解開《老子》的「嬰兒」對於當代人類生活的示意。

「如嬰兒之未孩」:對事物保持好奇心,不要輕易下定論

還記得小時候,對世界還不太明白的你,看見什麼東西都想問一問大人,那時候的我們不管看什麼都覺得有趣,不是嗎?孩提時期的清澈眼眸,裡頭好似無有半點欲望混雜一般,那時候的我們,不會區分珍珠與石頭,也不懂得宇宙有多寬、世界有多大,因為我們就在裡頭,我們以整體生命去感受自己存在這世界的喜怒哀樂。《老子》說: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1

嬰兒的認知裡,尚未形塑出世界的樣貌,所以對所及之物並未有價值上的區別,更不會帶著立場地去對待事物,於此,事物之於嬰兒,便沒有了有用與無用的分別,遑論是利益上的關係,所以《老子》認為,初生的嬰兒,淡泊得就像沒有一絲欲望的樣子,只懂得滿足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其餘的事情好似動搖不了他一般。

然而,生理欲望與所要淡泊的欲望雖說都是欲望,但之於《老子》實則相當不同,人乃血肉之軀,具有生理需求,而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實,於此,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並不是一種「過分」的追求,而《老子》要人反思並且淡泊的,其實正是生理需求以外的額外需要,這些需要不僅不會威脅到人類生存的基礎,更不會減損人類追求更高境界的精神想望,所以說,嬰兒看起來對於滿足生存條件以外的需要,是無所用心的,於是《老子》才會崇尚這種清心無為的精神境界,以此回應世間的嘈攘紛雜。

然而,隨著年歲漸長,嬰兒日漸長成,慢慢地意識到自己與他者的區別,由此形成一套自己的世界觀,並藉由這套價值觀對其他人事物進行意義上的斷定時,原本與世界混沌為一的嬰兒,便也不復存在了。於此,《老子》也清楚說道: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2

當天下的人都知道何謂「美」與「不美」;「善」與「不善」,這世界就不再簡單純粹了。在這現象世界,萬事萬物都是對立二元的關係,但沒有人能夠真正知道什麼是絕對的「真善美」,我們所把持的,不過是自身價值觀所選擇的相對標準罷了。於是乎,當我有了「這東西真好」的想法時,便同時意味著「我知道什麼是不好的東西」的概念。然而,好與不好,只存在於相對的價值觀中,嬰兒是不會知道的。

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關圖
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關圖
然而,不懂得判斷是非對錯的嬰兒,卻能夠滿足自身的生存所需,正意味著嬰兒的生存條件不必然要與概念世界的運作相偎相依,反之,成人也正是因為生活於其所建構的世界觀、價值觀之中,才會被對象物所綑綁、控制,當你要求著某樣東西的CP值不能太低時,你就已經不如嬰兒般僅求滿足自身生存條件來得純粹了。

所以,嬰兒在不知道什麼是好與壞的無分別中,在不曉得某樣東西有何種用途的價值判斷裡,他即抱持著對世界高度好奇的心態,並且不會輕易對某事物妄下定論,因為對他而言,什麼事情都如此有趣!

「比於赤子」:心意柔軟的人,宇宙將會以善意回報

這樣單純的嬰兒,在《老子》的評價是相當高的,即便我們長大成人,《老子》也認為我們尚存有如赤子般的純真,只是被社會的規訓壓抑住了,於是我們在弱肉強食的世界武裝自己,甚至在必要時出擊攻退他人,我們學會爭鬥、競逐,為了名利築起高牆阻擋別人的窺探、蟄伏,害怕別人的抨擊、打壓,所以我們只好越來越像個「成熟」的「大人」!而曾經的嬰兒,便只能深深地隱藏在閉鎖的心底。

但是,當我們區別出自己與世界的時候,分別自己與別人的時候,就已經悄悄地對世界產生相當程度的懷疑與排斥,「這個人靠近我是因為利益嗎?」「他對我這麼好,一定有鬼!」這樣的心牆其實是自己建築起來的,隨著時間的遞嬗,觀念的執著,這道牆只會越來越厚,到最後可能連自己都無法單純的看待自己與他人。但嬰兒不會拒絕世界,因為他沒有善惡之分,毫無價值分別,所以也沒有人願意傷害他們。《老子》說: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3

因為嬰兒不懂得分別對錯,沒有額外欲求,所以劇毒的蜂蛇不會傷害他,兇猛的野獸不會傷害他,強悍的老鷹也不會撲向他。這當然是一種文學式的象徵,它意味著一種「柔弱勝剛強」精神,只要你願意不建築高牆阻擋世界,你便自然與世界相容,只要你不帶著惡意傷害別人,別人自然會以真誠待你,這是《老子》的高度理想:「做個心意柔軟的人,宇宙將會以善意回報」。

但是,這樣的高度理想,並不能完全真正地實現於現世之中,畢竟人類無法脫離概念的運用、價值的分判,在這樣一個文明高度發展的時代,要完全同嬰兒般地活在世界上的可能性是較為悲觀的。雖然無法要求別人對我們坦誠相待,至少我們還能保留幾分真心與人相處。縱使投桃報李的必然性是無法保證的,但我們仍可為了這世界的真誠,相信抱持著赤子之心的人,能夠提供這繁雜世間些許彼此信任的機會。

「復歸於嬰兒」:喚醒沉睡的小孩,活成勇敢的大人

其實,混濁世間並不混濁,混濁是從意識到黑白與善惡開始;從知道利害權衡開始,初生的嬰兒根本不曉得泥淖的汙濁,甚至能玩耍於其中,所謂的泥淖世間,可以說是從嬰兒長成後,逐漸意識到世界與我的分別開始,然而,即便每個大人都早已長成,有一套固著的價值觀,卻也能夠重新喚醒內心沉睡已久的赤子,唯有叫喚心底那個曾經的單純自我,才能夠不被環境桎梏。因為最柔軟的心,可以克服最頑強的一切障礙。就好像《老子》說: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4

只要聆聽心中的聲音,內在的聲音會告訴你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而當初最單純無邪的那個你,將會支持著你面對這曲折複雜的社會,拋開別人的標籤,以最純粹而柔軟的心意迎向世界,重新與世界融合為一,此時你便會明白,所謂的勇敢,並不是一味用強,而是懂得釋放內心最柔軟的善意,但這個善意,也不是經由「我是為你好」的概念構成,而是一種去自我中心後,與物無際的體貼。

喚醒內心沉睡的嬰兒,而你,將會成為最勇敢的大人。因為你不再害怕別人的眼光,不再拘泥旁人的言語,因為你內心的聲音會告訴你,這宇宙本就是一體的,沒有誰高誰低,只要你願意以善意待人,這宇宙也將以善意回應你,而這也是《老子》所嚮往的最高境界展現!

  • 1. 〔魏〕王弼等著:《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16。
  • 2. 〔魏〕王弼等著:《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2。
  • 3. 〔魏〕王弼等著:《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47。
  • 4. 〔魏〕王弼等著:《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9 年),頁 38。
作者
潘君茂
目前為臺北市立大學中文博士候選人,研究專長為先秦道家思想、儒道思想比較。 學術文章 1.期刊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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