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哲學】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比特幣對法定貨幣的質問 | 哲學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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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了——比特幣對法定貨幣的質問

為何比特幣會是自由主義者的理想貨幣?
不再依賴金融機構為中介、將現金數位化等構想,衝擊著我們對貨幣的慣常認知。當貨幣不再具有物理性,反而叫人思考,到底貨幣為何物?近年來,「去中心化」一詞因區塊鏈的出現而流行起來。每當談到比特幣與區塊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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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ypal 的創辦人彼得·蒂爾(Peter Thiel)曾表示,「人工智能是共產主義;加密技術是自由主義」。人工智能的本質就是「大數據、大政府,數據將會集中、控制在一個國家或一個公司的手中,讓強者更強」1 。對於「人工智能是共產主義」這個觀察不難理解。以網上消費為例,每一宗交易轉賬皆記錄下我們的消費喜好,這些遺留下來的紀錄有方便政府進行電子監控之嫌。至於加密技術所保障的正是個人身份,以匿名的方式避免個人資料集中在一個國家或公司的手中。對於自由主義者來說,加密貨幣的吸引之處恰恰是財產的自主權。

比特幣 (Bitcoin) 的面世,正值於 2009 年的金融危機。一位化名為中本聰的人,發明了一種不需依賴金融機構為中介,便可以在線上進行點對點 (Peer to Peer) 支付的電子貨幣系統。不再依賴金融機構為中介、將現金數位化等構想,衝擊著我們對貨幣的慣常認知。當貨幣不再具有物理性,反而叫人思考,到底貨幣為何物?近年來,「去中心化」一詞因區塊鏈的出現而流行起來。每當談到比特幣與區塊鏈,便會以去中心化來介紹。到底比特幣嘗試解決甚麼問題?它如何成為自由主義者的理想貨幣?

要理解甚麼是密碼貨幣,先要知道甚麼是法定貨幣 (Fiat Currency)。

甚麼是貨幣

金錢是一個群體制度,用在組織物質世界的活動。我們會用金錢來計算、蒐集與再分配資源。它是一種制度,因為採用硬幣之前,遠古時期人們已經以貝殼來交易。貨幣有價值的原因在於,在人與人的交換制度中,有人願意接受及拿來支付。

關於貨幣的功能有三個:當我們把以勞動換來的價值保存起來,那就是價值儲存 (store of value);當我們為一樣物件定價,就是價值釐定  (measurement of value);最後,當我們用貨幣換取想要的物件,那就是價值交換 (exchange of value)。若以上這三個功能符合,便可以充當貨幣。簡單而言,假如流落荒島,人們只需要找充當價值反映的媒介,他們大可以就地取材,並且賦予那個載體價值。原則上,只要一個群體有共識,所謂的金錢不必真的以金屬幣的形式存在,它也可以通證、甚至貝殼的形式出現。

至於我們熟悉的法定貨幣雖然也是錢的一種,但它蘊含了領土主權的概念。美金、港幣、台幣、人民幣都是錢,但隨著地理位置轉變,我們需要將本身擁有的貨幣兌換成到訪國家的貨幣。若我們按照貨幣的主權性伸延下去,只要有一天我們仍然用到法定貨幣交易,也就間接確認了發行該貨幣的政府正在行使領土的主權。簡單而言,法定貨幣就是有政權撐腰的貨幣。只要你到訪的地方不承認你手上的貨幣,你的硬幣也只會淪為沒有用的金屬。

法定貨幣與中心化

如前文所述,法定貨幣是由政權撐腰的貨幣。我們安心使用法定貨幣,因為我們信任政府的發鈔機制及政權的穩定性。由於法定貨幣是由中央發行的,它是一種中心化的貨幣。「中心化」一詞所指的是,一個組織中有一個總台對外發號司令。中心化貨幣的弊處是,政府會因應政策的需要而控制貨幣的發行量。以美元為例,政府為了刺激經濟而實施量化寛鬆的政策,調低利率,鼓勵民眾商家借貸消費及投資項目。後果就是會造成通貨膨脹,繼而導致貨幣貶值。縱使美元的價格一直浮動,但其價值並不穩定,隨著年月而遞減。

當各國政府積極推行央行數位貨幣(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簡稱 CBDC)時,這進一步引發自由主義者對於自己財產的使用權的憂慮。簡單而言,CBDC 就是由中央銀行發行的數位現金。當我們改用數位現金交易時,除了我們的交易需要得到銀行的認同,政府更容易「透過逐漸降低存款人數位貨幣帳戶的餘額,以製造消費跟投資的動力」2。也就是說,我們的財產自主權會進一步受到削弱,促使被逼消費救國的情況出現。

海耶克的競爭性私營貨幣

在我們的慣常認知之中,法定貨幣就是貨幣的全部。奧地利經濟學家海耶克 (Friedrich Hayek) 指出,我們會對貨幣懷有這種認知,乃是源於政府希望把鑄幣權壟斷而塑造出來的。當政府能完全掌握貨幣的發行時,就可更有力地控制經濟的運行3,出現量化寛鬆及加息的情況。

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 1899-1992
海耶克畢生反對政府對市場的干預,他認為貨幣該如一般商品一樣,交由私營機構在市場競爭,爭相造出具有穩定匯率的貨幣。將貨幣非國家化的構想乃是自法性秩序的伸延,意即是自由市場具備自我調節的機制,一個商品的定價不應由一個組織操縱。價格是一個關於主觀需求的訊號,它混合了消費者的慾望、需要、對未來的盼望、他們願意為此付出甚麼代價等訊號,這些價格又會進一步引發其他形式的行動4

在這個系統之中,定價及估價就是一個永無停止的過程。經濟不是人計劃的結果,而是從人的行為中產生的活動,經濟流動的動能全由消費者的主觀需求驅使。海耶克認為,貨幣也應該以物競天擇的方式篩選出深受市場接受的貨幣,只有當多元貨幣競爭時,才可以良幣驅逐劣幣,不會由一種貨幣獨大。

比特幣

民間因區塊鏈的緣故也可以擁有鑄幣權,比特幣的出現令人聯想起關於海耶克競爭性私營貨幣的預想。競爭性私營貨幣仍然是一種中心化的貨幣,因為鑄幣權還是交由金融機構來執行。比特幣卻是一個運算型貨幣,不受任何中心化機構所操縱。因此,它的出現不但打破了政府對鑄幣權的壟斷,更是比海耶克的預想中走得更前。

首先,它是一種透過區塊鏈技術發行的貨幣。比特幣其中深受自由主義者5歡迎的原因,就是它已有一個可證實的未來。它不如美元那樣,因量化寛鬆的政策而貶值。它無須經過政府發行,而是透過電腦運算來產生,依賴的不是政權的穩定,而是數學與邏輯(籠統來說,比特幣的「幣」並不存在,它只是數位簽名鏈組成出來的,「幣」所指的是擁有權。延伸閱讀可參考哲媒作家許昊仁《區塊鏈說了算?從加密貨幣到現實世界》一文)。它的發行議程早在面世時,已經寫進了區塊鏈節點的代碼之中,並且只會發放二千一百萬枚。在區塊鏈的世界中,代碼就是定律,沒有違反的空間,一切只可以依碼辦事。與此同時,我們能無時無刻也能查閱比特幣已發行的數量與速度。與法定貨幣相比,比特幣的未來是已知的。

【泛哲學】區塊鏈說了算?從加密貨幣到現實世界
其次它的存在並不會因政權存在與否而受到影響。但與法定貨幣一樣,一旦離開了區塊鏈所提供的網絡,它便不存在。它是一種超越領土概念的貨幣,讓我們的財產可以不受疆域限制的情況下,便捷地轉移。以俄烏戰爭為例,不論是銀行被攻陷的烏克蘭或是被國際制裁的俄羅斯,各自因戰況的原因而無法發揮自家貨幣原有的功能,皆能改用比特幣作支付工具。

同為數位貨幣,比特幣的設計是以密碼學為基礎,強調去中心化與匿名。加密 (encryption) 的用意,即使看到聽到也不明所意。假如我要向他人支付比特幣,我只需要複製對方的錢包地址即可。錢包的地址並不會出現我倆的名字,因此有著匿名的效果。我們亦能夠從區塊鏈的帳簿證實我們的交易記錄。

不可能的鐵三角理論

加密貨幣的波動性一直是為人詬病的地方,反對者認為加密貨幣無法取代法定貨幣的原因,也是因為它無法做到匯率穩定。若從不可能的鐵三角理論 (The Impossible Trinity) 出發,波動的匯率恐怕是加密貨幣的必然後果6

不可能的鐵三角指出,制定貨幣政策一般會從固定匯率、貨幣政策自主及資本流動三方面著手,但要三方面都能同時滿足是不太可能,頂多只能三項取其二。若政府要顧及到固定匯率及資本流動,便要犧牲貨幣自主。政府只能透過干預外匯市場來維持匯率,前提便是要有足夠的外匯,這會進一步改變其貨幣的供給額。政府若要做任何貨幣政策的轉變或調整,必先要考慮到對外匯的影響才可以決策,因此失去貨幣自主性。看重貨幣政策自主及資本流動,意味了匯率不再由政府透過外匯市場來調控,而是交由市場供需來決定,所以無法做到匯率穩定。若是看重貨幣政策自主及固定匯率,代表政府會制定政策限制資本流入市場,也即使是說匯率不再由市場來決定,從而達到匯率穩定的效果。

若從不可能的鐵三角理論出發,比特幣擁有一個固定的發行議程,實屬貨幣自主的表現。同時它亦允許資本自由流動,因此令它匯率浮動。價格波動也許在別人眼中是個缺陷,但對於比特幣的愛好者來說,它的波動反而是一個特色。

信仰是在不斷重覆的習慣中凝結而成

對於比特幣能否成功取代法幣只能有待未來認證,但無可否認的是,它的出現確實值得人們認真看待。從自由主義者對貨幣的預想來看,區塊鏈提供了一種不受金融機構掌控的方式生產貨幣,呈現了除了貨幣主權以外的另類可能,這種可能非只停留在預想的階段,而是有具體、實在的執行。它不只引起人們對貨幣、甚至金錢的反思,在反思的過程中更指出了「持有法幣」意味著甚麼。

《區塊鏈社會學》的作者高重建指出,法定貨幣其實在演繹一套國家的價值觀,意味著持有者必須接受一些預定的前設。假如你賺的是人民幣,便不會輕易發表一些關於獨立分離的宣言。當局甚至有權要求你對某事作表態,否則把你封殺或凍結你的戶口。若是為了自己的人民幣著想而按當局的要求的話,也表示你接受了一些賺人民幣的潛規則。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也許是我們太熟悉現實的運作所致,反而難以察覺持有法定貨幣的預設。我們不應只把比特幣視為一夜暴富的神話,或者僅僅約化為龐氏騙局。它的出現戳破了貨幣就是法幣的印象。它不旦發起對既定權力安排的挑戰、引來關於金錢的反思,除了會影響我們的資產配置,更是質問我們以往對法幣無條件信任的基礎是從何而來的。它的意義遠超於炒賣投機的工具,它波動的價格惹來不少人的目光,彷彿給予一個對法定貨幣提高嗓門的機會:為何別人要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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