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哲學】瓜塔里的分子革命 | 哲學新媒體
泛哲學

瓜塔里的分子革命

哥倫比亞在 2021 年 4 月爆發反政府示威抗議,政府選擇以軍事武力鎮壓抗爭者,前總統烏里韋更在推特上宣稱國家應該要「對抗擴散性分子革命」。然而,真正追溯「分子革命」這個名詞的源頭,我們會發現「...

您在這裡

難度:
3

天外飛來的「擴散性分子革命」

從四月底延燒至今的哥倫比亞抗議聲浪不斷。外界將人民的不滿歸咎以下因素:正值經濟危機的政府針對中產階級增稅、衛生及退休基金相關政策改革、因應疫情的處理策略不當等。面對危機的哥倫比亞政府選擇以軍事武力鎮壓抗爭者,其中也包含非暴力的抗議群眾,造成國內死傷無數。哥倫比亞前總統烏里韋 (Álvaro Uribe Vélez) 隨即於 5 月 3 日在推特上條列該國應有作為,除了點名被他視為「恐怖分子」的組織外,還在最後一點說道:「對抗擴散性分子革命」 (revolución molecular disipada)。

大部分的人看到這句話的第一個反應應該會是:「蛤?擴散性分子革命?那是什麼東西?」其實,「分子革命」一詞並不是第一次出現,近期它經常出現在拉丁美洲的政治討論中,泛指由那些從事社會運動的一般大眾,欲顛覆政府而引發動亂的暴力性行動。此外,它也經常與左派份子、恐怖主義連結。CNN 立即在〈擴散性分子革命:烏里韋用以形容抗議者的詞彙〉中 , 特別針對這則貼文解釋前總統指的究竟是什麼。

有趣的是,真正追溯這個名詞的源頭,我們會發現「分子革命」事實上是由哲學家瓜塔里 (Félix Guattari) 提出。分子革命中的「分子」,是相對於權力中心的整體;「革命」則是用以形容那些分子式的改變對於整體的影響力。瓜塔里與德勒茲 (Gilles Deleuze) 的哲學經常探討現代社會權力的壓迫和它與欲望的關係。而在政治場域中,去中心化、微觀的「分子」是瓜塔里用以說明欲望機器如何對權力中心化的政治整體產生革命性的影響的重要概念。

這篇文章的目的並不是要分析哥倫比亞的政治現況,也非探究前總統所言是否恰當,而是透過德勒茲與瓜塔裡的哲學,澄清並了解「分子革命」這個謎樣的詞彙指的到底是什麼,以及了解為什麼烏里維前總統的用法實際上與本意大相逕庭。

微觀政治學與法西斯主義

A Thousand Plateaus 中,德勒茲與瓜塔里(以下簡稱 D&G)將政治分成巨觀與微觀的層面。

Guattari, FeÌl̂ix 瓜塔里
Félix Guattari, 1930 - 1992
從政治學的角度來看,巨觀政治下的權力組織、中心,或是其他整體——像是極權政府、教育組織、醫療中心等——其權力劃分仰賴的是線性 (linear)、硬性的分隔 (segmentary) :如二分法 (binary) 下的成人/小孩、男性/女性、公司/住家等,也可以是種族劃分,或是各種明確的規範;微觀政治 (micropolitics) 則是塊莖 (rizhome) 式的交織性連結1,它的劃分更精細、涵蓋更多細節:如傅柯 (Michel Foucault) 哲學思想下的「規訓」(disciplines) 組織,像是學校、軍事組織、工廠、醫院等。2。根據 D&G,他們將巨觀的稱作「克分子」(molar) ;微觀的則為「分子」(molecular) 。

依循這個脈絡,D&G 接著將主題帶入法西斯主義。若將極權政體的權力運作看作克分子,那麼由民粹組成的法西斯主義則能視為分子。D&G 用以下文字描述法西斯主義:

法西斯主義危險之處在於分子性,或說微觀政治層面上的權力運作,因為它能產生巨變……美國電影常常描述這種分子性——地方組織、幫派、派系、家庭、城鎮、社區等,法西斯主義無孔不入。只有法西斯主義能夠回答這個全球適用的問題:欲望為什麼,以及如何欲求自身的壓迫?3

在探討權力運作時,最先想到的可能會是君王、總統、老師等。在克分子的層面上,權力是中心化的,跟著階級由上而下影響整個社會。以現代資本主義霸權的社會為例,如同資本家掌握生產活動,製造出大量、標準化的商品,中心化的權力也大量、單一、標準化地生產出社會規範、主流價值觀、法律……。這些單一化的價值形成,就是瓜塔里所稱的「資本主義社會主體性的生產」(production of capitalistic subjectivity)。4

由此可知,明顯的規範是中心化權力的關鍵。另一方面,那些分子式的幫派、社區等地影響力,則是運作在「欲望」的流動 (flow) 之下。欲望在 D&G 哲學的重要性不容忽略。在政治場域中,分子式的欲望產生連結,帶動整個社會機器,也使它成為組織(如法西斯政權)掌握權力的工具,一切社會的運作,皆是透過欲望機器的生產過程相互牽動影響,產生現實。這也是為什麼欲望有時會「欲求自身的壓迫」。5

分子革命的誕生

了解 D&G 分子性在政治場域的應用後,我們更容易理解分子革命是什麼。瓜塔里在 1982 年造訪巴西時與精神分析師 Suely Rolnik 對談後所彙整的書《巴西的分子革命》(Molecular Revolution in Brazil) 中,針對盛行全球的資本主義進行分析與批判。在資本主義機器運作下,整合性、克分子式的組織(如上述提到的國家、學校、衛生或精神機構等),已生產出單一、標準化的主體性。6單一化的社會規範與價值觀,不僅反映在勞工在勞動市場的價值,也影響日常生活中我們對於男性/女性、學生、父母、男女朋友的社會角色等等。當你為了買最新的遊戲機、出國度假,或是三十歲以前買車買房的欲望,而努力賺錢並忍受工作的異化的同時,不就是甘願受到壓迫,將自身連結至單一主體性的社會機器?

分子革命,就是在微觀政治的層面下改變這個主體性。也就是說,藉由挑戰這些規範與價值,我們能對巨觀的整體帶來改變。瓜塔里指出那些分子革命可能產生於「溫暖的關係中,在某種渴望中,在肯定創造力,在願意去愛,或僅僅是生活或生存的欲望中……我們有必要讓它們發生。」7

另外,他還舉出更多日常例子:

自由廣播電台、挑戰現有制度的政治代表性、質疑日常生活,以及現有狀況下拒絕工作,是感染社會整體的病毒,全藉由它與消費、生產、閒暇、媒體、文化等的關係傳染。它們產生分子式的變異,在有意識和無意識的個體及社會群體的主體性中。8

分子革命病毒式的滲透侵襲,是藉由上述這些日常行為中,與社會機器斷開或是與其他機器連接,造成對整體革命性的改變。分子革命可以存在最微小細緻的生活中,如拒絕上課的小孩9,或是在流傳的政治諷刺笑話中。10根據瓜塔里,它甚至可以是無意識的。分子革命是欲望生產造成的創新,而它要挑戰的就是資本主義社會下單一的主體性的權力本身。

結語

由此可知,分子革命的探討擴及國家、組織、社會的權力運作,以及欲望機器的轉動又如何牽動整體而產生政治性的改變。

回歸哥倫比亞的處境,事實上,前總統除了將「分子革命」抽離原本的概念之外,還自行加上「擴散性」三個字。根據他的說法,擴散性分子革命是左派份子為了製造混亂、顛覆政府所採取的行動,並且是他用以合理化武力鎮壓行動所發展出的詞彙。看來,此用法已與瓜塔里的原意相去甚遠,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對於他的哲學的了解,以及它給我們帶來的省思。

台大工管系畢業,現為商業分析師。沒有哲學背景,但對哲學情有獨鍾。喜愛辯論和嘗試新事物,立志成為不討人厭的哲學家。
訂閱哲學新媒體,支持作者持續創作、打造長長久久的哲普推廣與哲學教育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