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高譚市的墮落還有救嗎? | 哲學新媒體
影評

高譚市的墮落還有救嗎?

由電影《蝙蝠俠》談國家機器與意識形態
如同高譚市民一樣,我們是否看見了民主社會的腐敗、資本社會的不公,卻「常識」般地認為這是無法解決的問題?現有的制度已經是最好?我們是否被意識形態綑綁,以致於認為真正的改變已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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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近由里夫斯 (Matt Reeves) 執導的蝙蝠俠吸引不少影迷的關注。到位的打鬥場景、震懾人心的配樂、刺激的追車畫面、血腥有創意的殺人方式等,確實有為搔到癢處,不可否認是個三個小時的視聽饗宴。不過,若再進一步針對情節內容進行反思,這部電影究竟傳遞了什麼訊息?我將透過情節的分析,探究高譚市的墮落與國家機器的關係,說明為什麼我認為電影雖是反映了現代社會的問題,卻仍落入原本的社會意識形態,無助於真正的社會改變。

(以下有雷,請斟酌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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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節概要

電影一開始就透過布魯斯·韋恩陰鬱的旁白道出高譚市的墮落——猖獗的毒品、暴力、經濟危機等,使高譚市成為犯罪的溫床。那麼,蝙蝠俠象徵著什麼?在晦暗的畫面下,蝙蝠俠告訴觀眾他是個「復仇使者」 (vengeance),專門利用「恐懼」阻止人作惡。隨後也出現他在危機時刻抵達地鐵站恫嚇幫派份子,以暴制暴的畫面。

他的對手謎語人 (the Riddler) 則透過猜謎遊戲、變態連環殺人的方式一步步揭開高譚市的真相:菁英分子的貪污腐敗(緝毒警與毒梟勾結,為了政治權力欺騙人民、高官權貴姦淫嫖賭、濫用職權作奸犯科等罄竹難書之事),甚至使蝙蝠俠開始懷疑一向以為是正直的父親湯瑪士‧韋恩,是否真如謎語人所說,曾經為了掩人耳目招致兇案的行為。電影最終想要呈現蝙蝠俠的成長:他體會到「復仇」實為雙面刃,一不小心就會成為像對方濫用權力、武力的一方。為了達成真正的正義,高譚市需要的是希望,而不只是恐懼。

高譚市掌權者的醜惡——阿圖塞談國家機器

我們都知道高譚就是以紐約作為模型,它與現代社會的相似之處不言而喻,暴力、犯罪、資本主義的貪官汙吏也是民主社會下人人厭惡的對象。然而,謎語人作為知道一切真相者,在揭露高譚市的邪惡後又如何?高譚真的能因此被拯救嗎?在繼續分析電影之前,我將引入阿圖塞 (Louis Althusser) 對於意識形態重要性的探討,再說明它與高譚市政府和蝙蝠俠的關係。

Louis Althusser
Louis Althusser, 1918-1990
身為馬克思主義學者,阿圖塞在 On the reproduction of capitalism :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中闡明馬克思的思想,並發展出自己的理論。1在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中,阿圖塞主要探討「資本主義」國家如何持續運作,以及它和主體 (subject) 之間的關係。基本上,他要回應的問題是:國家或政權如何藉由被統治者對自身所處的社會結構的身分認同,持續掌握權力以維持政權。

阿圖塞認為國家機器 (state apparatus) 具有兩種功能。鎮壓型國家機器 (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 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 。前者顯現於公權力持有者,像是軍隊、警察、行政機關、法庭、監獄等。鎮壓型意味著它是透過物理性暴力 (physical violence) 達成其目的,而這種暴力可以是直接或間接的、合法或非法的。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則不限於公領域,可以由家庭、教育系統(如學校)、法律系統、宗教、政治(如各種黨派)、文化(藝術、體育、文學等)……發揮它的功能。鎮壓型國家機器倚賴的是物理性暴力;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則仰賴意識形態的灌輸。2

在電影中,我們能明顯看到高譚市警察 GCPD、法官、檢察官、立法者、緝毒警等如何作為國家機器運作重要的一環。具有強大正義感、動用私刑的蝙蝠俠也不例外,即使他可能不完全按照法律程序行動,卻都是利用人民的恐懼,以暴力制服人民。唯有如此,高譚市才能照常運作。謎語人在電影中的角色,就是為揭露資本主義民主社會的常見弊病,並將貪污腐敗的政府如何用既有的權力持續鞏固自身的政經地位的作為,以極度誇張的方式攤在陽光下。也正因如此,電影中那些菁英在被揭露惡行後才會那麼面目可憎。原來緝毒警自己吸毒之外,原先的捕獲大案竟是一場騙局!重建計畫的經費全被黑道掌控!納稅人的錢都被用在統治者的自身利益!而真相逐漸浮現後,我們也能看見許多高譚市底層人民仇富和厭倦政府的畫面。

不過,在謎語人揭開高譚市菁英的惡行後,該怎麼辦?高譚市的未來又是如何?蝙蝠俠又在電影中擔任什麼樣的角色?

真相浮現後,高譚市何去何從?

2022 蝙蝠俠 電影海報
The Batman, 2022
前段提到高譚市作為鎮壓型國家機器。然而,少了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政權是無法被鞏固的。電影中雖然沒有明顯地描繪意識形態的運作如何使高譚市民接受極度的不公平和民主制度的腐敗,卻可以看出菁英們如何不願讓真相被大眾知道,蝙蝠俠也不例外。警察機關同時也是與媒體友好者。當謎語人將隨身碟中的相片公告各媒體時,電影的英雄警察罵了聲髒話。蝙蝠俠也曾警告過將真相公諸於世的後果會不堪設想。

身為觀眾,我認為電影最終並沒有真正針對造成高譚市問題的因素進行反思,反而強化了既有的「資本主義」意識形態,以下將舉出一些例子闡明這個觀點。

打人暴力還是體制暴力?——淺談蝙蝠俠的正義觀

首先,電影令人思考的是:蝙蝠俠究竟代表著什麼?從情節來看,他似乎總是遵循一種道德原則,那就是在施行暴力或犯罪時,僅限於自衛或保護他人且不能過當,其他都應交由司法或其他國家體制處理。這與屬於社會底層的貓女的價值觀形成對比。貓女想幹掉殺死母親的人,也對朋友無辜受虐致死忿忿不平。在當她準備偷走毒梟一袋袋的鈔票時,還被蝙蝠俠酸了一下。貓女想要殺死罪大惡極的黑幫首領 Falcone 和殺人無數的緝毒警 Kenzie 時,也都被蝙蝠俠阻止了。

謎語人讓社會的極度不公義和階級差異被眾人看見——高官的毒品販賣暴利對比毒癮患者的街頭犯罪;政府大肆宣揚著重建計畫,這筆經費卻被黑道勢力瓜分。但蝙蝠俠除了幫助謎語人為社會揭露真相之外,他真的有為高譚市解決了根本上的問題嗎?謎語人喚醒了一群對社會不滿的人,同樣身為菁英份子、有權有勢的蝙蝠俠,又怎麼看待人民的怨懟?

相信制度是高譚市的希望?

有一幕,謎語人問了蝙蝠俠:

為什麼同為孤兒,一個能在韋恩塔 (Wayne Tower) 自由自在地活動,而其他人則必須被拘禁在每年冬天都有人死掉的孤兒院中?

電影深刻地呈現高譚市的問題與階級差異、貪腐的民主制度密不可分,且間接導致人民的極度不滿和對政府的不信任,卻在最後轉了一個彎,並未真正處理這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最終,謎語人想要用洪水看見整個高譚市的毀滅,讓所有罪人同歸於盡。這個具有強烈宗教色彩的結局 (電影甚至還用了 Ave Maria 配樂),似乎淡化了原本的衝突,是我認為可惜的地方。此外,謎語人點出蝙蝠俠父親曾找黑道首領暗殺對他不利的記者的時候,蝙蝠俠的震撼和糾結也僅持續了一陣子,只因為阿福告訴他「父親沒有真的想要他被殺死、他後來很後悔,還想要告訴大眾,可能因此喪命」而化解了。若沒有阿福的這一段,蝙蝠俠的想法會有什麼改變?這倒是滿令人好奇的。

電影的最後,蝙蝠俠將剛贏得選舉的市長救起,象徵著他仍舊選擇相信高譚市的現有制度,並認為市民必須抱有希望(市長的姓氏還是 Reál,像是諭示了她的上任代表高譚市終於能有「真正的改變」)。但我們究竟為什麼要繼續相信這個曾經如此腐敗的政權呢?電影並未提供任何好的理由或線索。在揭露了那麼多貪腐暴虐的警察之後,也僅用一幕首領被逮捕的畫面,配合一句「還是有正直的警察的」草草帶過,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蝙蝠俠始終沒有正面處理構成社會之惡的階級問題。蝙蝠俠能趕跑地鐵流氓、從災難中救了無辜的民眾,獲得他們感激不盡的眼神,卻無法真正改善社會底層人民的生活。甚至,在與貓女對談的畫面中,電影提到高譚市是不可能改變的。貓女也說,Falcone 被捕後,還是會有場腥風血雨的權力鬥爭,高譚市的未來仍在一片黑暗之中。

影響阿圖塞思想的哲學家安東尼奧·葛蘭西 (Antonio Gramsci) 認為意識形態不同於強制權力,它使人民順從統治者並成功地令社會維持現狀的關鍵在於,意識形態常常被包裝成一種「常識」(common sense)。學者 Kate Crehan 在 Gramsci's Common Sense : inequality and its narratives 針對葛蘭西的常識詳作說明:

在《獄中札記》中,Senso comune (常識/common sense)指的是人類社會中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知識」的積累。給定某個時間和地點,上述的積累能產生一套多元價值的組合,進而形塑出社會的基本結構。每個人都是在這個結構下社會化並規劃自我生命歷程。3

如同高譚市民一樣,我們是否看見了民主社會的腐敗、資本社會的不公,卻「常識」般地認為這是無法解決的問題?現有的制度已經是最好?我們是否被意識形態綑綁,以致於認為真正的改變已經不可能?

「比起資本主義的終結,世界末日更容易想像。」Mark Fisher 在 Captialist Realism 中將這句話發揚光大,點出現代人除了普遍認為資本主義好棒棒之外,甚至連想像其他制度的可能都無法做到。4蝙蝠俠狹隘的正義和貓女對未來的絕望,是否有被反轉的可能?

結語

若將意識形態相關概念運用至媒體上,蝙蝠俠電影像是阿多諾 (Theodor Adorno) 與霍克海默 (Max Horkheimer) 筆下資本主義社會「文化工業」(the culture industry) 的產物之一。這些工業化大量生產的作品中,又更強化了資本主義社會的意識形態,再接著影響消費者本身。

正如被統治者總是比統治者更恪守強加於己的道德準則一樣,現今被欺騙的群眾比真正的社會成功人士更容易被成功的神話蠱惑。他們堅定不移地堅信奴役自己的意識形態。 5

當然,蝙蝠俠說到底是部大眾電影,過度批判不但沒有意義,也不是這篇文章的目的。此外,電影的好壞與否當然也不僅取決於劇情,還有其他許多值得讚賞之處。這篇文章主要是以它為媒介,借助意識形態與國家機器的思想,反思現代社會與我們的關係。

  • 1. Althusser, L. (2014). On the reproduction of capitalism: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 2. Ibid., pp. 75-76. 針對意識形態的說明、定義和相關討論,可以參考哲媒作家昀晏的《什麼是意識型態?》
  • 3. Crehan, K. (2016). Gramsci's Common Sense: Inequality and its narratives. Durham: Duke university press, p. 3.
  • 4. Fisher 將這句話追溯至 Fredric Jameson 和 Slavoj Žižek (Fisher, 2009, p. 1)。究其源頭應為 Jameson 在 The Seeds of Time 的換句話說 (Jameson, 1996)。原文如下:"It seems to be easier for us today to imagine the thoroughgoing deterioration of the earth and of nature than the breakdown of late capitalism; perhaps that is due to some weakness in our imagination."
  • 5. Horkheimer, M. & Adorno, T. (2002). The Culture Industry: Enlightenment as Mass Deception. In G. Noeri (Ed.),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pp. 94-136). Redwood Ci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p. 106.
台大工管系畢業,現為商業分析師。沒有哲學背景,但對哲學情有獨鍾。喜愛辯論和嘗試新事物,立志成為不討人厭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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