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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焦點】中華文化是臺灣的文化核心嗎?三位青年博士生的對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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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接前文〈【哲學焦點】中華文化是臺灣的文化核心嗎?三位青年博士生的對談(上)

每一個文化傳承都有很深的「內核」

(立昇加入討論)

立昇:研究張夏碩(一名科學史與科學哲學家)的多元論其實有個感想是,每一個文化傳統都有很深的內核。他的多元不是膚淺的,而是讓不同文化路線的內核可以共處共榮、互相激發。要達到這樣的目標需要不少政府的調控跟介入。關於這篇文章(指林谷芳的採訪文章),我也覺得目前臺灣的多元只是透過削弱跟壓抑主流,把公共領域表淺化,真正深層的文化內核(傳統)不被鼓勵出現在公共空間中。

這完全是美國式的個人化自由主義走向,為了避免在各路移民間冒犯彼此所採行的策略,也形成美國社會的生活文化。(這個現象或可見天下雜誌〈范琪斐:看似開放自由的美國,其實禁忌超多〉一文的描述)但我不覺得臺灣一定要朝美國社會走,畢竟背景脈絡完全不同。臺灣大概也沒那麼好的條件成為各方移民追求夢想的地方。

恩志:我不是很同意說「目前臺灣的多元只是透過削弱跟壓抑主流,把公共領域表淺化,真正深層的文化內核(傳統)不被鼓勵出現在公共空間中」,因為這是一個需要實際證據來輔助說明的論證,我也很可以說我觀察到的公共空間大部分仍舊展示出一種名為傳統的文化內核。包括即便同婚通過,多數人仍舊不完全贊同同婚等等。我還可以拉出很多例子來佐證,主流文化被抑制,很可能只在一個年輕人的同溫層之間,而不是真正整個公共空間都如此淺層化傳統,如果真的是這樣,今天很多次文化團體其實很可以大聲的上街尋求支援。

臺灣有沒有那麼開放的空間來聲援這些非主流文化,甚至次文化團體,都可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甚至回到民法裡面,只要民法還會倡導「子女必須孝順父母」,我會認為傳統思潮可能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公共空間。那個自由主義壓抑傳統文化的現象,我的確有觀察到,但是這種現象,我很粗糙的覺得可能只停留在以年輕人為主,以社群網路為載體的社交圈上。

能不能把這個圈子直接跟「公共空間」劃上等號,我是保持疑問的,我不會完全否定這樣的論述,而是我認為公共空間仍然有很大的區塊是由傳統所主導的。新的思潮肯定在公共空間對傳統文化形成衝擊,但這當中還有很多模糊的區塊,不是那麼理所當然被傳統(或被新思潮)所掌握。

康寧:你的這個提問也值得去思考。 我推測,立昇所說的傳統的文化內核,跟你提到的傳統的文化內核,應該是不同的。要觀察目前的公共空間是怎樣的氛圍,深入去思考的話,就會涉及到幾個問題要釐清:

  1. 傳統文化的內核是什麼?
  2. 怎樣判斷「真正深層的文化內核(傳統)不被鼓勵出現在公共空間中?」
  3. 若公共空間還有深層的文化內核,那會是怎樣的型態?

恩志:這個說法我覺得有道理。所以可能要請立昇說一下,什麼是文化內核(傳統)?因為立昇也有可能認為儒家不是臺灣的文化內核,哈哈哈哈。

三個層次的儒家文化型態

立昇:我覺得儒家有分層次耶。要談的是民俗傳統文化中的儒家,還是國民黨政府時期教育下的儒家? 我覺得我以前在中華文化基本教材,跟我在臺灣傳統社會中體會到的儒家成分不太一樣,有時兩者可能有衝突。

恩志:細緻的可能問一下康寧怎麼定義,我只很粗略的說,大體上對儒者,或從事儒家研究的人,這些儒家背後的價值是統一的,但可以有各種不同層面的應用。好像是稱為「理一分殊」?所以對儒者來說,一些應用的細節,不可避免的會有衝突,但是這些衝突,可以透過回歸到最原初的那個精神去判定 / 消解。我印象中是這樣,不確定康寧會怎麼說,不過,如果我剛剛的論述是對的,那麼區分各時期的儒家,可以做,但不是必要,因為總是可以回到儒家本身的價值判定去做論斷。

康寧:如果我們思考,怎樣的儒家型態是好的,那麼立昇說的要分層次其實蠻有意思的。民俗傳統文化中的儒家,可能是一些指導生活的價值,如友愛、忠誠、孝順等,而且不一定那麼清楚是我正在用哪一「家」的價值來生活。所以儒家價值可能會出現在其他文化形態,如民間信仰的拜文昌帝君、民俗節日、甚至佛教的布施也可能被認為是跟儒家的仁愛一樣等等。也就是說,民俗傳統文化中的儒家,不一定有那麼強的「意識形態」。

過去國民黨提倡的儒家文化,一定是有明顯的政治意圖和意識型態,於是才會有是不是「正宗」的問題,但儒家真正的重要內涵是甚麼,其實不一定那麼重要。於是,儒家是很好用的工具,比如說,儒家強調忠君,所以總統可以說,你們這些軍人、公務員要聽命於我,不能反抗我。儒家提倡的忠君,背後的脈絡以及文化意涵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個不錯利用的工具。

對岸文革,於是我們要復興中華文化,這樣一來,國際上才會有人支持臺灣是合法的政權。而真正把儒家提煉成一種思想,挖掘裡面的哲學深度的,就是新儒家。新儒家不一定贊成國民黨的那套論述,也會批判,但基於復興中華文化的同時,也的確讓臺灣保留了中華文化,尤其是文革時期對岸毀滅了不少。新儒家認為儒家價值是好的,而國民黨又推動儒家文化,自然在推廣上,順利很多,因此新儒家在政治立場上多少會跟國民黨靠攏(但還是會保持批判的態度)。 這一點是經常讓自由主義者詬病的地方。

另外,新儒家要論證臺灣社會依然是以儒家文化為主流,自然會從民俗傳統文化中的儒家價值出發。主張臺灣人的日常生活,還是以儒家文化為主,雖然這些儒家價值,人民不會發展出甚麼深度的哲學內涵,但至少是一個土壤,可以讓它繼續發芽。

如此一來,新儒家也就比較忽略了原住民。當然現在可能還有其他更少數的族群,如蒙古、外籍移民等等,新儒家如何看待其他文化族群,目前的論述的確是比較少。若要分層次,可以區分為民俗傳統文化中的儒家、國民黨提倡的儒家(可能夾雜了三民主義)、新儒家,我的初步理解是這樣。

恩志:康寧提到一個我覺得很關鍵,但是新儒家一般不談的東西,就是新儒家的政治立場,早期的新儒家,看起來跟當時的執政政黨有很密切的關係,現在是不是仍舊如此,其實不是很明顯。不過如果現代的新儒家願意出來政治表態,說雖然他們支持特定政黨,但他們也願意支持一些當代議題(同婚、環保...etc),並督促這些政黨去調整政策,我猜想新儒家在臺灣政治圈不會那麼捉襟見肘。

以「科學方案」來理解不同文化的「內核」

康寧:若放寬一點,不侷限於儒家,就以中華文化或傳統文化來看,目前臺灣的中華文化如何?有式微嗎?還是式微的只是新儒家?林谷芳先生有一個思考多元價值的說法,我們能接受嗎?他說:「一個文化首先要守住核心,然後再來強調多元,多元就是不同的觸發,不能強調多元而丟掉核心,那你就什麼都不是,就這麼簡單。」 會有什麼「都不是」的問題嗎?

立昇:這裡看起來關係到之前談到的問題,我想我可以一起回覆相關意見。不過跟儒學或儒家不一定有關係。我個人認為臺灣傳統漢民俗文化雜揉許多來源,中華文化跟儒家都只是其中主要來源之一,也會是核心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恩志:我自己的立場是,這些都是來源,但「核心」其實不是一個明確的概念。我會同意儒家文化是主流,但儒家文化是不是臺灣文化的核心,這個描述句可能要再斟酌。

立昇:我對核心說的某種詮釋是有堅持的,因為這個在科學哲學可以有所連結,像拉卡托斯的科學方案論述,就預設有核心(他稱為硬核)。「科學方案」這個觀念我直覺上認為可以被延伸並擴張為一套實作系統,並且實作系統的構成與結構,也能被應用到文化考察上。要真正掌握一個文化傳統就要去考察它的核心跟其他部分的結構性關聯。

這個的結構可以分為幾個層次跟成分:存有論上的預設、指導性的價值與發展策略、典型的配套手段與做法。這幾個層次經由時間的積累與洗鍊,形成一套彼此互相增強的實踐系統,而有效且穩固的存續。它當然是可以改變而不是一成不變,但它仍然可以說是一套有價值的遺產。

認識到這點有個好處是,我們將得以理解到,之所以同婚在傳統文化中那麼不相容,是因為他們兩者預設了不同存有論,並且不同存有論預設會導向不同世界觀。持有不同世界觀的雙方,就算他們所運用的語言符號一樣,意義仍會發生差異,那當然雙方就會無法溝通並發生斷裂。

恩志:這樣聽起來,一個多元社會可以有很多個不同的核心嗎?還是說一個文化有一個既定的,大部分人都會同意(或至少有基本共識)的核心?

立昇:張夏碩的多元論就是在談至少在有實際好處的前提下,應該要讓多個實踐系統並存。所以他把多個核心的並存當作規範要求。

恩志:我不確定立昇同不同意,不過粗糙的聽起來,還蠻自由主義的,如果是從這種角度出發談的核心論,好像沒什麼不好。

自由主義不一定要反對傳統文化

立昇:張夏碩說自己那套是既保守又進步,而且給個人更多彈性去從多個傳統中擷取元素並融合創造。(在2018年聯經出版的海耶克與麥可歐克秀書中,都可以發現與此共通的論點)

恩志: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們約略可以各卡住一個立場。粗糙的說,我大概比較偏向某一種自由主義式的思考方式,價值觀上參酌了柏林的價值多元觀點,並且排斥特定全幅學說的致善論(例如,以儒家價值為單一判準而推行的儒家致善論)。但是,我接納某一種廣義的致善論,即我們作為一個當代公民,很可以培養自己的品格,並在遵守公民禮儀 (civility) 的前提下努力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目標。

當然我們的立場不會相去太遠,之前立昇說我們缺一個正派儒者,康寧的立場也跟我不會差太遠。所以看我們是不是要嘗試幫當代的儒者(例如新儒家,或甚至中國大陸重新復興的儒學)說一點話,再看怎麼來解決致善論跟多元價值之間的衝突問題。

康寧:就我的理解,李明輝教授會覺得,新儒家的立場其實是可以跟自由主義相容的,這不是甚麼大問題,哈哈!至於大陸新儒家,因為大陸的脈絡太複雜了,而且各種主張都有,我們的所知有限,或許還是先以臺灣脈絡為主吧。

立昇:我比較排斥的是,完全不顧傳統或體制需求與考量,只訴諸徹底的個人自由的做法。我認為這種做法也預設某種新自由主義底下全球化的文化塑造。新自由主義全球化想去塑造一個沒有邊界管制,人員得以自由流動的世界。這個意識形態對全世界的各個在地文化都帶來衝擊,也才會在近幾年引起民粹風潮反彈。(見經濟學人雜誌〈The global crisis in conservatism〉一文)

回來講講我對儒家的感覺。我對儒家的認識不深,沒有特別研究。只是我沒有感覺到儒家思想有特別僵化或威權,反倒覺得儒家重視現實面的處理,並留有一些彈性。像是,對我來說儒家就是特別講究一種人際之間的適當關係,人跟人之間如何好好相互對待。可是我的印象中,孔孟好像也只是說怎樣做比較好,並沒有一定要強迫他人去貫徹他們的思想(不過講究禮的荀子我就不知道了?)。

然後他們對過於苛刻的要求反而是有批評的,像孟子批評墨子的「博愛」為無父。不過儒家跟專制權威的連結有它的形成背景吧,從五四到文革好像一直都把儒家當舊時代的象徵並要打倒它。不知道實際情況是怎麼來的。不過我對儒家真的不熟,希望兩位能夠多指教。

恩志:我暫時還不能替新自由主義回應,不過我猜想我自己傾向的政治自由主義,應該不至於迫害各地的文化與價值觀點傳承。我大概會著重想一下,新自由主義所帶來的這種實質上的文化侵略(暫時敲定這個字吧)是不是真的屬於新自由主義的立場。

立昇:我覺得是在當時脈絡,海耶克跟諾齊克心中想的是對抗蘇聯共產主義。對海耶克來說,共產主義是只依賴理性規劃不顧社會既有實踐的意識形態。他認為,比起這種依賴少數統治者規劃跟決策的社會主義,他看重既有社會文化實踐的自發性個人主義,才使得真正的社會主義成為可能。只是我們的社會歷史脈絡跟英美不同。另外,我想近幾年全球化的情勢也超出原本海耶克的預期。

恩志:政治自由主義應該也不會明確的對反於傳統或文化傳承,所以我猜想即便歷史脈絡不太一樣,政治自由主義所主張的信念還是可以通用。

康寧:兩位提出的觀點都很有意思,我們就先討論到這邊,希望日後有機會再一起討論。

結語:上述的對話,並非結論,旨在提出一些問題與討論,期許可以拋磚引玉,激發更多的思考。1 

  • 1. 恰好時逢清大楊儒賓教授把收藏而來的 1949 後的文物,捐贈給清大文物館,並且在臺北中山堂設有「回到 1949:中華民國渡海 70 周年紀念文物展」。這些文物多少見證了1949年之後,傳統中華文化在臺灣的面貌(如書法、水墨畫等藝術以及人間佛教對臺灣社會的影響。)。相關新聞見:聯合新聞網. (2019, 十二月 7). 楊儒賓捐贈清大千件珍貴文物 揭1949年搶運黃金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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