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分手快樂:離開不是放棄,而是為了成為更好的彼此 | 哲學新媒體
來稿

分手快樂:離開不是放棄,而是為了成為更好的彼此

開創「分手信思辨法」的哲學隱喻新高度
就像這本《與哲學家的分手信》的哲青們,是他們最深沉也最真實的體悟與實踐,他們和孔子、和牟宗三分手;與柏拉圖主義、與尼采、與康德分手;同漢娜鄂蘭、同彌爾、同羅素、同西蒙東分手,並不是為了黑他們;相反地,正是因為這群哲青們曾經如此深愛與信服這些哲學家的理論,所以在批判中開展更契合自我心靈以及當代思維型態的思想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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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助理教授 曾暐傑

都跟你說了放手  不要再當什麼精神上的解脫
都跟你說了放手  我不再是你的玩偶

這是千禧世代的男團偶像團體 Energy 經典曲〈放手〉的兩段歌詞,也是在閱讀哲學新媒體這本《給哲學家的分手信》時,腦中不斷浮現的旋律——哲學新媒體的哲青和那些年他們一起追的哲學家勇敢說分手,一如當初瘋狂迷戀 Energy 的少年少女們,現在大概都已經和當年的偶像男神分手一般——無論是青春偶像或哲學家,一旦無法成為生命主體精神上的解脫與療癒,那就只能選擇分手,否則便淪為哲學的玩偶與禁臠。

要與一個熟悉的對象,尤其是一直以來寄託與依靠的對象分開並不容易——無論是精神或是肉身,那都是讓人痛得不要不要的刻骨銘心,如果這樣的分手沒有帶著苦悶與不捨,那麼或許你沒有真正愛過。但分手並不意味著什麼都沒有,正是因為「深刻地愛過」,才會在「很久很久以後/終於找到心的出口」1——分手,是因為曾經愛過;痛苦,是因為曾經快樂過;遺忘,是因為曾經記得過。

如果你曾經經歷刻骨銘心的分手,那會是一種生命的昇華與提升,更是一種自我的成長,那你會懂得哲學新媒體的哲青們所面臨的是多麽痛的領悟。想想魯蛇吧——那些靠實力單身的魯蛇,這些母胎單身的魯蛇,連說分手的機會都沒有呢!如果你剛好是也是魯蛇,我很抱歉;那你可以在無分手的現實中透過閱讀哲青的分手信,提升自己生命的高度與能量,那在未來——你就會成為一個充滿能量的魯蛇——喔!沒有這麼悲觀啦!你或許可以從他者的分手信,不必經歷親自分手的痛徹心扉,就懂得怎麼去愛,在不久的將來走進幸福之中

分手的哲學:是「揚棄」不是「拋棄」,寧可一個人的狂歡也不要兩個人孤單

就像辛曉琪〈領悟〉所唱的:「我們的愛若是錯誤/願你我沒有白白受苦/若曾真心真意付出/就應該滿足。」沒有任何一段關係是沒有意義的,只要曾經愛過,就會留下些什麼。可以說愛錯,所以我知道我真正要的是什麼;可以說愛錯,所以我了解我生命的核心在哪裡——但愛錯不是一種「錯誤」,而是一種生命中的試煉。在熱戀中說愛的每一個當下,都是永恆;在熱戀中說愛你一萬年的當下,每個戀人都是如此真心認為,在熱戀中不會有「錯誤」,「錯誤」只是在分手後、在愛情的昇華後對於這段感情的一個註記——一段被註記為「錯誤」的愛情,對我們而言或許反而是生命中的美好。

如果我們不斷像李心潔〈愛錯〉中所不段喃喃:「輸了你的承諾/輸了你的曾經/說過要一直愛我」,那麼我們將永遠在感情與感情間臣服於創傷與過去,而找不到力量和永恆。愛情,是一個人的孤單變為兩個人的狂歡;分手,是二個人的孤單變為一個人的狂歡——再遇見愛情之前,我是一個人;在分手之後,我還是一個人,但分手後的一個人與遇見愛情前的一個人,意義與內涵完全不一樣了。分手後的一個人,那二個人的關係中的另一人,已然成為你生命經驗與心靈的一部分,這個部分將成為作為完型 (Gestle) 自我的一部分——在未來的人生中成為一種原型、一種陰影、一種驅力。

也就是說,愛會消失,但愛的經驗以及在愛情中的另一人則永遠不會消逝——這是愛的質量守恆定律——愛的能量只會移轉與潛抑,在我們的生命中以另一種形式存在,就像 56 不能亡也不會亡一樣。愛情如斯,哲學亦如是:愛情中的分手就如同哲學中的揚棄 (Aufheben) ——亦即德國哲學家黑格爾 (G.W.F. Hegel) 所稱之為不再存在與更高層次的整合之概念。

所謂的揚棄並不是單存地放棄或丟掉,而是在原有的概念與信念的檢討與批判中,導向一個更高層次的整合體。就像愛情的流動並不只是「下一位」這麼簡單,過往的一切經驗與感受,都會成為永恆的印記伴隨著接下來的生命歷程並帶進下一段關係之中。可以說,在一段關係的開展後,便形成我的泥中有你,你的泥中有我的複合性主體;即便最終我與你分開了,我之中的你也永遠不會消逝——成為下一段關係的能量或陰影。

分手的旅程:在一段屬於彼此的英雄之旅中尋求愛的迫降

在人格的發展中,我們就是透過正 (Thesis) 、反 (Antithesis) 、合 (Synthesis) 不斷地揚棄過程中整合出更高層次的自我:(1)從肯定與信服某一哲學信念或知識系統去完善自我(我的靈魂二十一公克/因為你而完整了/完美了);(2)進而在這個過程中將信仰某一理念的自我作為客體進行批判,然後能夠在批判之中重新整合出一套新的信念與信仰(我帥到分手/安全感不夠/你選擇向錢走);(3)最後在原有的信念與批判中整合出一新的思維模式並建構出更高層次的自我(謝謝妳的成全/成全了你的瀟灑與冒險/成全了我的碧海藍天)——哲學思辨中的自我整合與愛情的追求,不就是如此一模模一樣樣嗎?2

一段愛情的醞釀與開展,以及一段自我的追尋與建構,都必然經歷了神話學大師坎伯 (Joseph Campbell) 所謂的英雄旅程 (Hero's journey) :啟程、啟蒙與歸返——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所有的自我與愛情都必然走向分手,分手是一種理型的追求、是一種象徵與隱喻;我們可以在感情中和造成衝突的關鍵分手,進而在感情中回歸——能夠在愛情中分手,就不用走向真正的分手;但卻也應該在該分手的時候勇敢分手。

分手需要的是愛與勇氣,在不適合的彼此、不同的理型中強行進行無法整合的整合或強迫彼此放棄原來的自我,努力地撐著,那或許比分手還要殘酷吧!正如〈無言的結局〉歌詞中說的:「分手時候說分手/請不要說難忘記」——多少紅男綠女因為一時的不甘心,勉強去維繫一段感情,反而讓兩個主體因彼此而破碎。

同樣的,世界上很多主體長期接受黨國教育或是長久信仰宗教導師,他們固著地很難改變,即便他們心中有所不安或疑惑;但是他們會認為假使我與過去的信念與信仰分手,不就承認了我的大半生都是錯誤且沒有意義的人生嗎?其實一點也不!分手,正是透過過去的歷程看見了真正的自己;沒有過去這段非錯誤的錯誤,就沒有真正的自我實現之可能——分手的難與痛,卻是綻放新生命之必要;愛情如是、自我的建構亦如是。

哲學的分手:在「感謝他者」中重建那帥到分手的自我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掌握教育學者李特 (Th. Litt) 指出的一個重點:揚棄的關鍵在於「反省」——分手是為了成就更完美的彼此而非仇恨。就像這本《與哲學家的分手信》的哲青們,是他們最深沉也最真實的體悟與實踐,他們和孔子、和牟宗三分手;與柏拉圖主義、與尼采、與康德分手;同漢娜鄂蘭、同彌爾、同羅素、同西蒙東分手,並不是為了黑他們;相反地,正是因為這群哲青們曾經如此深愛與信服這些哲學家的理論,所以在批判中開展更契合自我心靈以及當代思維型態的思想典範——是為了追求更具主體性的東方哲學思維、是為了追尋更自由正義的政治實踐場域、是為了探究更多元整全的知識系統。

如果沒有這些哲學家的理論,也就沒有這十一篇充滿血淚的分手信,也就沒有這群哲青所建構與渴望的更高層次的哲學典範與自我人格革新的可能——一如沈清松教授所說的:那些璀璨的思想家之學說建構,都可以說是在「感謝他者」中所生發——荀子雖然不認同孟子,但如果沒有孟子,中國哲學中就沒有在道德典範之外如此深刻挖掘幽暗意識的人性論述;韓非曾經從學於荀子,但假使他沒有和荀子分手,我們的文化就沒有道德教化之外以利益與賞罰為核心的政治理論;榮格受佛洛依德啟發甚深,但如果榮格沒有和佛洛伊德分手,心理學理論便沒有超越性驅力與個人無意識的集體無意識之宏觀論述。

但如戰國時期名將樂毅所說:「君子絕交,不出惡聲。」分手應該是一種愛的型式轉化,應該是在期待更好的彼此中實踐;分手應該是在以反省為核心中體現之愛的昇華,這過程中有著「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瘂弦〈如歌的行板〉)——如果我們無法在肯定對方中分手,這或許就不是一個具有超越性意義與帶來生命成長的揚棄、而是單純的拋棄。所以在讀哲青的分手信時不要期待看到分手擂臺中的爆裂情侶,他們都很好地演繹了李聖傑〈手放開〉:「我給你最後的疼愛是手放開⋯⋯把愛收進胸前左邊口袋」以及劉若英:「很愛很愛你/所以願意/不牽絆你/飛向幸福的地方去」那般分手的智慧與氣度。

分手式療癒:用「否證論」的證偽模式轉化摔倒分手的關係缺陷

或許我們從來沒有真正了解愛到底是什麼,我們也從來不知道我們要的是什麼,我們都在愛情中才了解愛情的本質、也在哲思的辯證中才理解自我的價值。在知識與愛情的追尋中,培根 (F. Bacon) 以降強調的歸納法 (induction) 或許並不能成立——我無法正面完整定義一個我所期待好的情人應該有什麼特質,但是我卻能夠表述出我所認為情人不應該有哪些特質——諸如喜歡多人運動、是個時間管理大師、每次都不接電話讓人沒有安全感等等;每多列出一個否定的特質,我們就越接近完美情人的定義。

是以,「分手信式」的思考模式,便可說類似於卡爾・波普爾 (Karl Popper) 所謂的否證論  (Falsifikationismus) ——在實驗中證偽的模式。我們都是在愛情中學會愛情、我們都是在當了父母才學會如何做父母,這可以說是一種否證論的實踐。如果要我們明確說出完美的人格特質或是自我實踐的關鍵是什麼或許並不那麼容易,但至少我們可以先逐步說出哪些是我不喜歡的特質;我不知我未來想要做什麼,但我可以從我不想要做什麼開始探索自我,相對來說這比從正面表述來得踏實且更有定向感。

我們可以把分手信當作一段自我探索與療癒的過程,雖然沒有人談戀愛是為了分手、沒有人閱讀單純是為了批評與黑特(當然,酸民除外,因為酸民不是「人」);但很多時候我們在愛情中體會到原來這不是我想像與期待的,那麼分手便是一種人生的轉向與愛的昇華契機。我們可以先嘗試在理型與精神上的分手——亦即在感情內部去試圖揚棄彼此的衝突;如果在內部的分手無法達到自我的整合,再進一步去啟動外部實質上的分手——寫給自己看的分手信,是一種書寫療癒的途徑,很多時候可能寫完了,我們自我反而覺得不用分手了,我們可以把這稱之為分手信療癒法。

像是哲青小英為了「臺灣哲學」牽手而和「中國哲學」分手,但從其定義的「臺灣哲學」來看,會不會事實上比中哲更中哲呢?會不會其理念就是一個中國哲學的本土化實踐,然而卻讓「臺灣哲學」的定義狹義化了呢?當然,分手是一件很私密很主觀的「私哲學事件」,也是每位哲青自我探索的歷程,沒有所謂的對或不對;但同樣地,作為讀者我們也可以提出批判,和每位《給哲學家的分手信》中的哲青分手,進行一個分手中的分手、超越中的超越的歷程。

分手的快樂:樸實無華且枯燥的分手信創建哲學新高度

但如果要和哲青們分手,你必須先愛上哲青、愛上哲學新媒體,唯有愛過,才能真正因理解而分手!還不來讀爆《給哲學家的分手信》啊?一起來一場分手信式的自我探索與療癒之旅。當然,分手信難免主觀、低吟與沈重(沒有人分手是嬉皮笑臉、輕盈愉快的啦!),但是卻能夠帶給我們最深刻的獨立思考的框架與批判性思考的進路——讀分手信肯定比讀一封情書更能讓你成長、賦予你力量!

只要我們能夠真誠面對自我與感情,你才能真正領略分手的快樂——當然如果你一時無法耐住性子體會分手信的快樂為何往往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那麼搭配幾首分手的旋律吧!歌單都已經在這篇序文中了,自行取用不用謝。雖然五月天說「傷心的人別聽慢歌」,但我們要在分手信中建構更有自信且快樂的自我,聽聽何妨?流行歌中往往以情歌——尤其是以悲傷情歌為大宗,這就表示著我們總在感情中的創傷療癒啊!是以分手信式的療癒與探索,絕對可以給作為存有的我們一股安定與愛戀的能量,一起來享受這分手 style 吧!如果你沒有分手的勇氣,那梁靜茹不只可以給你〈勇氣〉,還可以帶你找到〈分手(的)快樂〉——

分手快樂 請妳快樂 揮別錯的才能和對的相逢
離開舊愛 像坐慢車 看透徹了心就會是晴朗的

※ 本文為出版社提供書摘,摘自哲學新媒體 (2020).  給哲學家的分手信. 【導讀】,pp.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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