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作家薩米耶.德梅斯特 (Xavier de Maistre) 發表於 1794 年的小說作品《在自己房間裡的旅行》,書寫的是他自己在遭判禁足於自家公寓中的經驗。小說中的旅行事實上是一場腦內旅行,描述了德梅斯特在期間受到家中物件啟發的回憶與想像之旅。這部小說被視為是文學中「室內旅行」的經典原型,著重於書房、庭院與抽屜一類的小型空間,並將其當作微型世界探索,尤其常見於十八世紀末開始的法國文學。這種強調個人與外部環境關聯的方式,深刻體現了法國哲學家加斯東.巴舍拉 (Gaston Bachelard) 的空間哲學。
以現象學為基礎的空間哲學
至於《空間詩學》則帶有更明顯的現象學色彩,不僅巴舍拉透過詩學概念探索空間的方式,與海德格 (Martin Heidegger) 於《在通向語言的途中》(On the Way to Language) 所討論詩與存在的關聯有所類似,甚至其探討人們透過感官、想像與記憶實踐空間居住的方式,也近似於梅洛龐蒂 (Maurice Merleau-Ponty) 對身體與世界的關聯強調。書中能明顯感受到巴舍拉對於意向性的重視,亦即人們並非是被動地接受空間,而是主動地與空間互動並向其投射想法與感受。
源自於主觀投射的空間詩意
在《空間詩學》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無疑是巴舍拉對於家屋的分析。其嘗試釐清人們對「家」難以言喻的依戀,以及其每一寸空間或甚至空氣中的氣味,都可能喚起內心情感與回憶的現象。巴舍拉不以傳統科學或建築學的角度進行分析,而是透過現象學方法深入探討,並運用了胡塞爾 (Edmund Husserl) 的「懸置」(Epoché)概念,不將家屋的物理結構、建築風格、社會功能納入思考,而是專注於其中的主觀體驗。這些不同空間在人們心中所喚起的想像與感受,使家中的許多物件與角落都成為了夢想與回憶的載體,例如一扇窗戶可能代表與世界的聯繫,而一扇門可能象徵著對未知的探索。這種不存在於客觀空間與事物之中,而是人們透過情感、記憶與想像所主動賦予的美學意義,正是巴舍拉於書中借用了詩歌富含意象的本質、喚起情感的力量、觸及心底的能力所談論的空間「詩學」與「詩意」。在他的眼中,家屋就是這樣一個十足個人的存在,而透過經年累月的經驗與想像堆積,人們能自然而然地將一個客觀的空間轉換成專屬於自己的意義場所。
巴舍拉不僅將家屋視為一種幸福的空間,還是庇護所、記憶與夢想的載體、身份認同的起源,以及歸屬與安慰的來源。他將家屋視為人們最初的宇宙與認識世界的起點,並將對於「家」的體驗看作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內觀視野,而人們會在心中構建出屬於家的意象後,將其投射至客觀存在的物理空間。因此,為了探索這種人與家中空間微妙又深刻的關係,巴舍拉主要從家屋的內部來理解其意義,並將空間結構區分成地下室、地上樓層、閣樓三大部分,輔以其中不同的傢俱與物件功能進行分析。
家中不同空間的心靈象徵
地上樓層是家屋最核心與最具實際功能的部分,也是日常生活的主要空間,因此其在將屋內的親密價值連結在一起之餘,也代表著生活的大概樣貌。然而,也因爲這個空間主要承擔實際功能,便無可避免地缺少了諸如夢想一類的成分。相較之下,地下室與閣樓則有更鮮明的特殊性。在巴舍拉眼中,家屋最低點的地下室象徵著某種壓抑的黑暗,並與潛意識、深層恐懼、非理性有關,因此是投射內心恐懼與陰影之處。這與榮格 (Carl Gustav Jung) 的觀點相符,其亦曾討論過地下室與無意識恐懼的關聯,並認為人們之所以常逃避進入地下室,是因為向下延伸的樓梯就像一條通往未知領域的道路。與之呈現對比的閣樓則是明亮卻隱蔽的另一個地方,而這個升高的空間代表了夢想和理性的交織,亦即一種「向上昇華」與「精神上升」。許多人前往閣樓並非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追求一種正向的獨處,因此這是一個思考與創造的空間,甚至能促使人進行內在探索。
由此可見,家屋在巴舍拉的眼中不只是「棲身之所」,也是「棲心之所」。在此基礎上,家屋不只透過回憶與夢想連接了過去與未來,其意象還會不斷擴展並延伸至世界。因此,投射至家中空間的感受也能近一步投射至外部環境,進而將對於家的依戀轉化為對世界的關懷。無論是其抵禦外部威脅的功能,或是與外部環境建立起的動態互動關係,都使家屋成為了通往世界的大門與宇宙的縮影,而巴舍拉的哲學給予人們一個契機,從居住者的主觀角度重新探索,以對自身與環境的關聯有更深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