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評】《鐵血的孤兒》:有冒險才「事」變 | 哲學新媒體
劇評

《鐵血的孤兒》:有冒險才「事」變

巴迪歐的事件哲學
放眼於現實,每當大型社會運動橫空出現,總是觸目、燦爛、令人震撼,彷彿只要有了事件的出現,必然發生改變。然而,事件的出現也不代表變革真的會發生,反而是有多少人因為事件的出現,決定受事件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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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鐵血的孤兒》之所以值得為它摘寫影評,皆因作者花五十集講述關於奪權失敗的故事。

作品的監督長井龍雪將《鐵》這部鋼彈(港譯:高達)系列的作品,定調在「實現階段性變革」的主題上。火星獨立、認同感、體制變革等情節,令很多港人對這部作品有很多情感上的投射,也吸引了像筆者這些從未看過鋼彈系列的觀眾收看。常言道: 「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寫。」這種以勝敗的二元框架來看待歷史,將勝方捧若神明。 《鐵》則打破這二元對立的框架,講述主角如何遭捲進時代的巨輪,以另類形式創造歷史。法國哲學家阿蘭‧巴迪歐 (Alain Badiou) 認為,世間上的重要政治變革皆來自事件。當既有政經結構能讓掌管權力的人自肥時,不會無緣故改變,改變往往由突如其來的事件 (event) 推動、對現實的介入,令掌權人不得不改革。主角推動變革的過程,充滿諷刺,演繹出事件不可預料的特點。

火星愈要求經濟獨立,代表地球的末日號角則愈趨高壓管治。這邊有革命少女庫德莉雅出訪地球游說權貴們讓火星經濟自由,那邊廂末日號角已派人追擊這位獨立派的領軍人物,一副老神在在,勝劵在握的姿態。萬萬也沒想到,左右大局的是一群在民營護衛公司工作當僱傭兵,受到委託護送庫德莉雅到地球的孤兒。這群孤兒大多因接受過阿賴耶識 (一種能與機動戰士連為一體的技術),遭信奉純血至上的地球人歧視,背負著廢棄人的惡名、當作戰爭工具遭人奴役。庫德莉雅的出現令他們獲得出頭的機會。護送成功後,這群以「鐵華團」自居的孤兒/傭兵聲名大震,逐步成為外太空的大人物、火星脫殖的關鍵。

巴迪歐的事件哲學

巴迪歐的事件哲學特別之處,在於他嘗試以模型解釋,既然政經結構能讓掌管權力獲益時,轉變 (transformation) 又如何發生;這需從現實的結構入手。

巴迪歐認為現實皆由不同的情況 (situation) 組成,情況又由不同元素 (elements) 組成。元素,則由次元素組成,如此類推;因此情況具有多重性 (multiplicity)。故事設定以「火星殖民」作前設,乍看來以一個整體呈現,深究下去便發現這個現實由不同元素組成:地球以火星的資源來供應自己、人口販賣市場的蓬勃、小圈子管治模式等元素,構成了故事中的政治現實。這些因素一致地存在,構成了「火星殖民」,然而那個看似為「一」所代表的整體,則由多重 (multiples) 元素組成,巴迪歐稱此為集合為一 (counting for one)。

Alain Badiou
Alain Badiou
既然有一致的多重性,也有不一致的多重性 (inconsistent multiplicity)。後者蟄伏著情況以外,尚待歸納結構之中。它們遭排除結構以外,因為它們與現存結構的元素不一致。在「火星殖民」的整體中,火星人希冀公平待遇並不可能,那會危及到組成殖民體系的利益分配,間接令火星殖民崩塌,成為了情況中的不一致的多。受剝削的人的聲音排除在火星殖民組成的情況以外,受漠視但不代表他們不存在,他們只蟄伏在「火星殖民」的現況以外,不在那個「一」的整體中呈現。不一致的多因與現況違和,具剩餘、過量、顛覆現況的特質。事件建立在不一致的多上,以一個不可預料的方式組合,重新走入大眾視線。

事件的基礎雖為不一致的多,但後者並不直接等同事件,它更像一個醞釀事件發生的空間、場域。事件場域創造了干預現實狀況的空間(由於它在現況的結構以外),但事件仍需一個足以直接干預和介入現況的過量 (excess) 來釀成1。故事以「火星要求獨立」作開端,早打開了事件的場域,它的出現對殖民管治構成潛在威脅。巴迪歐所提出的過量正好能從鐵華團身上呈現:過剩的戰鬥力、成員對組織的認同感、及他們成為受打壓的一群的代表。過量的概念引發事件,而鐵華團的遭遇則引申出事件沒有所謂「來得太遲或太早」,反而一切來得恰到好處。問題是,在未知 (unknown) 面前有否貫徹自己想法的膽量?

孤兒與鐵血

末日號角得悉庫德莉雅身處在民營護衛公司 CGS 的總部後,便前行執行任務。CGS 的高層見末日號角來勢洶洶,棄卒保帥,留下這群少年作誘餌。第三小隊的隊長歐格·伊茲卡得知遭出賣,決心在逃脫追擊後,奪權報復那群窩囊極甚的高層,成立了鐵華團。

歐格的自主意識來自環境的壓逼。孤兒象徵著遭排出社會系統的一群。他們被植入了阿賴耶識,意味遭主流社會唾棄白眼。阿賴耶識一直是地球圈的禁忌。這項技術能有效提高戰鬥能力,末日號角為免這種技術受普及,為自己的管治帶來威脅,一直以純血至上之名,將植入阿賴耶識視為一種禁忌,因此擁有阿賴耶識的人都被稱作太空老鼠,亦如老鼠一樣,他們的死活不受重視。禁忌的枷鎖將他們從主流中抹走、隱藏,彷彿不存在一樣。成立鐵華團的初衷,除了唯勢所逼,也希望為同病相憐的孤兒,提供安身之所,不用再受奸險的大人擺佈。

然而,有時遭受漠視的一群卻最能對現存體制作最大衝擊。太空老鼠的暱稱、加上沒有受過教育,即使彼此依靠也只能靠戰鬥唯生。鐵華團能竄紅的原因除了驍勇善戰,上流免受其他勢力侵吞,也是逼不得已。「我們沒有甚麼遠大的志向、偉大的理想,亦沒有可返的依歸。要保護大家,只能不斷前進。」2得不到制度的保護,沒有退路反成為他們的出路,同時亦令他們愈來愈好戰,對自己過度有信心。

鐵血,除了喻意他們具堅毅的上流意志,更代表了他們的血性。剿滅鐵華團的茱麗亞特在結尾所言:

他們,鐵華團不是惡魔,比誰都更像人一樣地活著,他們只是除了戰場無處可去,不是為了野心不擇手段,只是作為人,為了生存下去才一味戰鬥……正因為此,我們才會害怕他們。3

令茱麗亞特敬畏的,是鐵華團成員間的羈絆、樸素的人性。同伴有難,他們挺身而出;盟友出事,他們前來相救。只要他們認同的,就是家人。同為家人的緣故,一次又一次將他們投進險境,同時也賦予他們勇氣、衝勁,他們的行事非那些以利益行事的頭目可估量。

茱麗亞特對鐵華團肯定,來自鐵華團血性中內有一股不可估算的威力。更準確地說,血性所代表的正是認同感的凝聚。民族理論家班尼迪‧安迪森,在其著作《想像的共同體》中揭示:個體間要承認彼此為同志,以民族自居,需要一種共生感。這種共生感能令人與人之間產生連結,甚至承認一個陌生人為自己的同類。共生感可由不同基礎形成,如對歷史有著相同的認同、或是相同的文化認同等。鐵華團的羈絆基礎,則是透過痛苦來建立4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孤兒們經歷相似,從他人的痛苦中看見自己,彼此認同,令鐵華團成為這份認同感的載體:他們以家人相稱,各自在組織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每次作戰,都加深了彼此的手足之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彷彿是大家的延伸,對組織的投入感亦不斷加強。身為團長的歐格,由賦予了鐵華團眾人一個家人的新身份開始,擔當起「父親」的角色。他們重家人重道義,令他們在一個凡事以效益與可行性衡量的現實中,更加不可預料,展現了過量 (excess) 的特質。綜合以上因素,鐵華團能從萬眾的火星人及孤兒中,成為了被選中的小孩,挑戰政治實況的唯一。

變革的釀成

鐵華團在第一季擊敗實力懸殊的末日號角後聲名大噪。他們的實力得到末日號角的少校麥吉利斯·法里德的垂青。麥吉利斯冷靜、精於計算,作為末日號角的明日之星,懷著改革末日號角的腐敗的抱負。與鐵華團交手過後,見識到過他們的實力,便提議聯手助自己奪權,事後將鐵華團策封為火星之王作回報。這正好對上了歐格的野心:成為了王,便沒有人敢找他們麻煩。

歐格與麥吉利斯明白若要在政治掛帥的世界中站穩陣腳,不得不以大吃小的方式行事。但所謂的「大」,不是以勢力來衡量,而是單純靠力量取勝。政敵艾里昂對麥吉利斯說 「巴耶力雖創造了末日號角,但創造組織歷史的是末日號角的決策者,不會有人理會巴耶力的象徵。」對力量盲目推崇正是麥吉利斯失敗的原因。對於麥吉利斯的提案,歐格的結拜兄弟名瀨·塔濱一針見血戳中歐格的盲點:「你真的認為成為火星之王是對你的家人來說最好的決定嗎? 我覺得你這個決定太衝了, 也許有其他方式令你的家人過上安穩的生活。」5名瀨此言明示了上位太快,會招惹敵人注意,反將家人帶入險境。

的確,名瀨的忠告後來得到印證;歐格與麥吉利斯遭末日號角一舉剿滅,錯在明知計劃有漏洞,也要強硬執行。他倆不懂得審時度勢, 讓他們與一眾老江湖比下去,顯得他們稚嫩。諷刺的是,變革一事就在歐格與麥吉利斯行動失敗後展開。縱使鐵華團及麥吉利斯最後奪權失敗,但在執行計劃中他們不斷朝向推翻政權的目標進發,過程中對現況的政經系統造成不少傷害,為變革埋下了條件。

麥吉利斯對力量執迷,以為只要得到始創號巴耶力(台譯:鋼彈;港譯:高達),加上鐵華團的巴巴托斯的力量便足以推翻整個建制,忽略在體制內外拉攏其他勢力的重要,而是直搗黃龍,將掌管末日號角的其他家族逐一絕後,削減了建制的管治支柱。管理層內部殘缺不全,逼使艾里昂不得不著手民主改革。民主改革看似是開放、進步的象徵,但箇中亦有管治因素上的考量。末日號角失去其他家族制支援,沒有足夠人手到處介入各地的事務。推動民主成為一塊冠冕堂皇的遮布。

至於鐵華團方面,在第一季擊敗末日號角後一戰成名,帶動了童兵的市場價值上升,令人口販賣市場蓬勃。各武裝集團,紛紛為自己增設更多機動工兵,以便勢力擴張。對於維持外太空和平的末日號角而言,是一件棘手的事。在成功剿滅鐵華團後,末日號角禁止任何販賣廢棄人的交易,其中最大的動機是防止更多廢棄人被逼自組軍隊生存,避免像鐵華團等組織出現;免卻其他孤兒受奴役之苦也是出於管治上的考量。艾里昂允許火星經濟獨立、廢除童兵制度只來個順手推舟,為末日號角增添道德感召力。乍看來,末日號角收割了變革成果,但過程中他們確實十分被動。

行動就是賭博

奪權失敗了,但歐格與麥吉利斯的不成熟,確實影響了往後的事情發展;他們的對手艾里昂實行了他們的政治理想:結束家族制的小圈子管治、廢除童兵制度、允許火星自治。看似諷刺的結果,卻烘托出事件哲學中冒險的重要。所謂行動,乃對現況的質問,也即是說人們能否因為事件場域,使新的狀況堅實起來,成為一個因它出現每人都要自我調整的新現實6,巴迪歐稱這為對事件的忠誠 (fidelity)。

對事件的忠誠具兩個面向分別以事件前後作劃分:既可是促成事件發生的嘗試,亦可是將事件化作堅實的現實的努力。對事件的忠誠意味投向一個現況以外的未知領域,在那個未知中建立新的現實,全賴受了事件洗禮的人會否調動自己生命的所有,為那事件場域走出它獨特的軌跡。主角對形勢錯判、盲目自信、對力量執著等失誤,在事後卻演繹出巴迪歐主張的冒險精神;他們賭上了自己的生命奮力戰鬥,無法預視賭博的成果,只能堅信自己所做的是對的前提下行動。拜主角的不成熟所賜,令現實發生「跳躍」。

夏蟲不可語冰

綜觀整個故事,作者主要聚焦在遭打壓的人如何釀成事件的發生,展示了忠誠的一個向度(促成事件的發生),但現實往往更需要第二個面向(令事件不只是一種介入、更是要化作現實)。《鐵》的結局可謂是個童話式變革。碰巧艾里昂是改革派,他的良心發現,實行了其口中叛亂份子的政治理想 。它的變革來得直接、爽快,少了現實的曲折及阻力,一切都來得順利成章。

放眼於現實,每當大型社會運動出現,總會令人群情胸湧、豪言壯志,認為每次社會運動為事件的干預和介入。它的橫空出現,總是觸目、燦爛、令人震撼,彷彿只要有了事件的出現,必然發生改變。然而,事件的出現也不代表變革真的會發生,反而是有多少人因為事件的出現,決定受事件的洗禮,敢於調動生命的所有,不斷對現況進行質問,令事件改變現實。

巴迪歐說:政治行動總是危險的。鐵華團的故事及巴迪歐則提醒我們,那些看似危險、有違理性計算的政治行動,卻具投石問路的效用。視妥協為唯一出路的一方,以為自己做了務實、明智、綜觀全局的決定,最後卻展示了自己作為夏蟲的愚昧。

  • 1. The existence of an evental-site in a situation does not guarantee that change will occur. For that something extra is required, a 'supplement' as Badiou says, which is an event:Badiou, A. (2005).  Infinite Thought. ,p20.
  • 2. 見第 26 集。
  • 3. 見第 50 集。
  • 4. 這一句的靈感,來自一篇訪問:【專訪】屬於每一人的共同體 梁繼平:真正連結香港人的,是痛苦
  • 5. 見第 38 集。
  • 6. It is possible that an event occur in a situation but that nothing changes because nobody recognizes the event's importance for the situation......The object of these enquries is to work out how to transform the situation in line with what is revealed by the event's belonging to the situation:Badiou, A. (2005).  Infinite Thought. ,p21.
作者
John
90後, 視文學為思想表達工具的哲學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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