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編譯】史賓諾沙與她們 | 哲學新媒體
國際編譯

史賓諾沙與她們

只有一起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生活在十七世紀的哲學家史賓諾沙,與女性主義有任何的關聯嗎?夏普幽默地表示:「史賓諾沙通常不談論女人,而當他偶爾談女人的時候,女性主義者總想跟他說:你應該知道你有權保持沈默吧?」儘管如此,夏普表示,史賓諾沙的思想仍然對女性主義提供了不少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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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家的時空旅行?

史賓諾沙跟女性主義到底能有什麼關係呢?
生活在十七世紀的哲學家史賓諾沙,與女性主義有任何的關聯嗎?關於這個問題,服務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哲學系的哈珊納・夏普(Hasana Sharp)撰寫了一篇名為〈為什麼是史賓諾沙與女性主義?〉(Why Spinoza and Feminism?) 的文章來討論兩者之間的關係。夏普幽默地表示:「史賓諾沙通常不談論女人,而當他偶爾談女人的時候,女性主義者總想跟他說:你應該知道你有權保持沈默吧?」1

不過,夏普曾編輯過《女性主義生命哲學》 (Feminist Philosophies of Life) ,也寫過學術專書《史賓諾沙與再自然化的政治》 (Spinoza and the Politics of Renaturalization) ,當然不會這麼輕易結束這個討論。她說道,「姑且不論史賓諾沙對女人的惡意相向(例如他在《政治論》裡的說法),他的哲學還是為許多女性主義者提供不少靈感和資源。」2而史賓諾沙哲學中,對女性主義貢獻最大的,當屬反個體論 (anti-individualism) 與反二元論 (anti-dualism) 。

反個體論

大家是否常常把自己的社會壓迫經驗視為自己個人的問題呢?
夏普以一九六〇、七〇年代的女性主義為例,彼時的女性會聚成團體,共同探討彼此的感受與經驗。而在討論過程中,許多女性會發現,這些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居然有許多與她相似的感受與經驗:自卑感、對居家生活的不滿,或是經常遭受性暴力威脅等。這種名為「意識喚起」(consciousness raising)的討論方法3,讓不少女性發現,許多原本以為是個人缺陷的問題,其實能夠從更大的結構來解釋。

這個時期的女性主義者開始理解到,之所以有這些共同的經驗,並不是因為什麼「所有女人的先天特質」所導致的,而是因為她們共處在同一個「意義的網路」4,而在這個「意義的網路」中,她們共享了一段承擔特定待遇的歷史。5因此,女性主義者也開始將更多不同的脈絡帶入分析框架之中,包含種族、階級、性向等等。

這也就意味著,既然我們都有許多共同的遭遇,那麼,這也許就不是我個人的「問題」,而是得從更廣的面向來解釋。例如,如果我們都曾遭受性暴力,那是否有可能是因為成人片中有許多性暴力橋段(文化層面)、法律對女性的保障較少(制度層面)等因素?

史賓諾沙的哲學在此時就派上用場了。夏普解釋道,史賓諾沙認為「我們由因果關係網絡連結在一起,而這個網絡則由我們無法逃脫的自然法則所決定。」因此,儘管某些物事看起來只屬於我個人,但其實是透過網絡與彼此相連作伙。而對史賓諾沙來說,「現實是透過單一實體所表現出來的,這個實體就是上帝或自然。雖然在我們看來,種種存有都像是獨立的實體,但其實是同一個無限的實體之中,有限的表現或模態(modes)。」6換句話說,所有的觀念與所有的實體一樣,都處在特定的因果鏈中,無法分開來個別解釋。

夏普以呼吸為例:我們透過身體的特定能力來呼吸,但同時我們也與為數眾多的生命形式處在同一個碳循環之中,而「我的身體的各項能力,當然也部分源自我的親生父母、照護者與我出生的社會體系之中。」夏普更是援引法國政治哲學家艾提安・巴禮巴(Étienne Balibar)的論點說道,史賓諾沙給我們的啟示之一,就是「如果我們要對抗宰制的話,那我們不能只改變自己而不改變我們所屬的大眾。」7 

反二元論

關於哲學中最出名的二元論,當屬笛卡兒的身/心二元論了。他那出名的「我思,故我在」除了把身與心分離之外,也似乎總是讓物理性質的「身」臣屬於精神性質的「心」。不過,對史賓諾沙來說,身與心是不可分離的,甚至「就是同樣一個東西」。

但是,為什麼女性主義者會對身/心二元論有意見呢?夏普透過澳洲女性主義哲學家傑諾維・洛伊德(Genevieve Lloyd)的研究8表示,「如果在此象徵秩序中,陰性與身體性相連,而陽性與思想相連,那麼,將自由視作身體對心靈的從屬,就更讓女性更加無法自決。」因此,女性主義者當然拒絕「自由=心靈=陽性」、「奴役=身體=陰性」。不過,我們需要多注意的是,原先「心」的地位比「身」還高,但若只是將階級順序顛倒過來,那麼,這個壓迫的結構仍然存在,只是加害者跟受害者角色對換罷了。

對史賓諾沙而言,我們不但要從「關係」層面來理解身體,也要以同樣一種方式來理解心靈。從「關係」來理解身/心是什麼意思呢?史賓諾沙在《倫理學》中說道,這兩者除了不可分割以外,也不是先有身才有心或是先有心才有身,因為「構築心靈的首要物事,便是有個『實際存在的身體』的理念,而我們的心靈的首要努力,則是確認我們的身體之存在」,除此之外,「會增減、幫助或限制我們身體的行動力的理念,也同樣會增減、幫助或限制我們心靈的思考力。」9夏普再次援引洛伊德的著作來解釋:「在身體有性別差異時,心靈不可能是中性的,因為性別差異會『觸及』心靈。」10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這個社會裡,對男性和女性有差別待遇(工作機會、租房、服儀要求等),那麼,心智的發展也會有所差異。

不過,夏普也坦言,並不是所有流派的女性主義都擁抱性別差異或史賓諾沙的看法,史賓諾沙在許多論著中對女性地位的不平等甚至採取贊同立場。然而,「如果來自別的時空的陌異觀念能讓我們以不同的方式來看待世界與種種問題的話,我們便應該要善用這些觀念。」如果史賓諾沙的「關係論」對我們有所幫助的話,那麼,我們應該要一起奮鬥,就如同女性主義者把史賓諾沙拉入同一陣營一樣。因為,夏普說道,「只有一起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 1. 無特別註記來源的引言皆出自夏普的文章。除此之外,本文引用之史賓諾沙文獻皆出自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的《史賓諾沙著作集》 (Collected Works of Spinoza) ,後文中《倫理學》 (Ethics) 以 E 代替,而《政治論〉 (Political Treatise) 則簡稱為 PT ,並於其後加上頁數。參見:Spinoza, Benedictus de., & Curley, Edwin. (1985). Collected Works of Spinoza: Volume I.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和 Spinoza, Benedictus de., & Curley, Edwin. (2016). Collected Works of Spinoza: Volume II.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 2. 夏普此處所提及的「對女人的惡意相向」,我們可以參考史賓諾沙在《政治論》中談論「不同型態的民主國家」時的觀點:「每個人絕對都只受他自己的故土的法律約束,除此之外,那個人也必須是自己的主人」,因此,異邦人、女性、奴隸、孩童、學生必被排除在外:異邦人不屬於此國家,「而是算在他人的掌控之下」,女性跟奴隸則分別臣屬於「其丈夫與主人的權力」,而孩童、學生只要臣屬於「其家長與教師的權力」之下,也該被排除在外 (PT 602-3) 。
  • 3. MacKinnon, Catharine A. (1982). Feminism, Marxism, Method, and the State: An Agenda for Theory. Signs, 7(3), 515–544., p. 519.
  • 4. 就筆者所知,史賓諾沙並沒有使用「意義的網路」 (web of meaning) 一詞,應為夏普的用法。不過,要理解這個概念應該不是太困難。對史賓諾沙而言,唯一真正的實體是上帝,而其他無限的屬性 (attribute) 或是模態 (mode) 都是此實體的表現形式 (E 452) 。史賓諾沙以三角形為例,我們可以假設三角形是實體,而構成三角形的屬性為三條直線首尾相接、內角和是一百八十度等等,而其模態有等腰三角形、直角三角形、正三角形等。雖然這實體看似也有無限的屬性與模態,但「如果三角形存在,那必定有一個其存在的原因;而如果它不存在,那也必定有個使其不存在的原因」 (E 417) 。也就是說,三角形的存在還可以再往上推(例如,三角形是幾何圖形的模態之一)。然而,根據史賓諾沙對實體的定義,實體是「不需要透過其他物事的概念來理解的」,而「上帝則是絕對無限的存有」 (E 408-9) 。因此,我們可以說,史賓諾沙的現實其實只有「一」,而這個「一」是無限的,蘊含了無限的屬性與模態,交織形成這個世界。
  • 5. 這裡需要注意的是,夏普也提醒讀者,「意義的網路」是非常多元的,端看時空脈絡而定。舉例來說,在一九八〇年代的台灣,小孩犯錯接受體罰是相當「正常(或尋常)」的,不太會有人因為這件事情而打家暴專線或訴諸不同的發聲管道。不過,在現在的台灣,若仍如過去一樣,以懲罰來「治」小孩,那麼,可能就會被視為「不這麼正常(或不這麼尋常)」,甚至有可能會有社工或各類組織介入。這是因為,雖然同樣在台灣這塊土地,但人們卻有了不同的思維,因此,「意義的網路」也會同樣產生變化。
  • 6. 相關論點可參考 E 408-9,尤其是論證四與論證六。
  • 7. Balibar, Étienne., & Stolze, Ted. & Giancotti, Emilia. (1989). Spinoza, the Anti-Orwell: The Fear of the Masses. Rethinking Marxism2(3), 104-139.
  • 8. Lloyd, Genevieve. (1984). The Man of Reason: "Male" and "Female" in Western Philosophy.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Esp. p. 2-9.
  • 9. 史賓諾沙也同樣說道,「我們心靈現在的存在僅仰賴此:心靈涵括了身體的實際存在。[⋯⋯]而心靈的想像力與記憶力也奠基於其涵括了身體的實際存在」(此處引文與文中引文皆出自 E 500-1)。
  • 10. 同註八,頁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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