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林斯諺（東吳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目前國內外大部分的大學都設有批判思考 (critical thinking) 或者類似的課程，例如思維方法或邏輯思考與應用，可見批判思考被視為是高等教育非常重要的一環。但什麼是批判思考呢？簡單說，你可以把它當成是一種思考的技術。就像做菜一樣，有些人技術差，做出來的東西很難吃，有些人技術好，可以做出美食。同樣道理，懂得思考的人能夠正確判斷很多事情，不懂得思考的人也許不至於無知，但卻會錯誤地判斷很多事情。哪一種人的生活能過得更好？答案應該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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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魚三吃！哲學、美學與批判思考

關於如何正確或審慎判斷事情，在資訊與社群媒體發達的年代尤其重要。近年來網路上假新聞層出不窮。當我們隨意在網路上瀏覽時，各式各樣的資訊如潮水般襲來，除非這些訊息極度荒誕不經——比如說林斯諺的小說在一天內賣出了一百刷——否則的話，我們大多會相信它，或至少不會在第一時間懷疑。例如，如果某個臉書貼文被轉貼上千次，內容是某位政治人物在某個場合做了不好的事，你的第一個反應可能是「天啊，他怎麼會做這樣的事」而不是「大家可能都被騙了」。畢竟人是有惰性的，這種惰性也會展現在思考上。比起直接接受訊息，抱持懷疑的態度會讓我們比較累、比較不輕鬆，因為必須用腦。但是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尤其是現在網路時代，真假虛實難辨，如果不建立起懷疑的態度，一味地接受所有訊息，這會是一種危險的盲目。

我們可以換個說法來刻畫上述的懷疑態度。在剛剛臉書的例子裡，我們在意的是某政治人物是否真的做了不好的事。如果你認為臉書訊息說的事真的有發生，你當然會相信他真的做了不好的事；如果你否認訊息的真實性，你就會說他沒做。不管你相信他有做或沒做，你都相信某件事，換句話說，你擁有某個信念 (belief)。這個信念可以看成是一個述句 (statement)。例如「某某候選人做了不好的事」。其他句子像「明天會下雨」、「1 + 1 = 2」或是「文化大學在陽明山上」都是述句的例子。

述句最大的特徵就是可以為真 (true) 或為假 (false)。「文化大學在陽明山上」這句話當然是真的，但「美國第 45 任總統川普是女人」這句話就是假的。然而，有很多句子沒有真假可言，例如問句、祈使句、命令或寒暄。當我問你「吃早餐了沒？」這句話本身沒有真假可言，因為去談論它的真假是沒有意義的。但你如果回答：「我吃過早餐了。」你的這句回答就有真假可言。如果你吃過了，你這句話就是真的，如果你沒吃，這句話就是假的。問句是在詢問而非陳述某件事的狀態，因此無所謂真假。同樣地，像「別動」這樣的命令也沒有真假可言。當有人拿槍指著你並這樣說的時候，他是在下達一個指令，而不是在陳述某件事的狀態，以至於我們可以去判斷這個狀態的成立與否（也就是真假）。換個角度想，我們並不會把問句、祈使句、命令或寒暄當成信念。

信念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人活在世界上就是依著信念在行事。一個人不可能不相信任何事而活著。你相信被車子撞到會受傷甚至死亡，所以過馬路會看車子；你相信吃東西可以消除飢餓感，所以煮東西來吃；你相信財富可以讓你的生活過得更好，所以認真賺錢；你相信某候選人是好人，所以投票給他；你相信某人是恰當的伴侶，所以跟他結婚；你相信某家店衛生不好，所以不再去吃。既然信念主導了我們的選擇與行動，如何評價與導出信念便十分重要。

通常我們接受信念都會有個理由 (reason)。你相信某候選人品行不好，是因為你看了臉書的貼文，上面說該候選人在某個場合做了不好的事；你相信某家餐館衛生不好，是因為在湯裡面發現了一根頭髮。用哲學的術語來說，我們可以把你拿來支持信念的理由稱為前提 (premise)，把你的信念稱為結論 (conclusion)。不管是前提還是結論都必須要是述句，也就是有真假可言的句子。前提加上結論的這串語句我們就稱為論證 (argument)，從前提推到結論的過程就叫做推論 (inference)。當然，一個論證可以有多於一個的前提，也就是多於一個的理由來支持結論。例如，也許你相信某家餐館衛生不好，不只是因為在湯裡發現一根頭髮，還包括你在廚房看到一隻「料理鼠王」。

很明顯地，一個論證好不好會影響到我們要不要接受結論。但要怎麼判斷一個論證好不好呢？這就是批判思考的工作了。批判思考，用嚴謹一點的方式來定義，就是用理性的標準來針對信念進行系統性的評價。這個標準必須是理性的，否則會流於任意與獨斷；這樣的思考是系統性的，因為它有特定的方法與程序。這套系統可以讓我們評價信念，包括自己與他人的；當我們認定一個信念是值得接受的，我們便產生新的信念。

回到臉書貼文的例子。你認為某候選人的品行有問題，這是你的結論，而你拿來支持這個結論的理由是你在臉書看到相關貼文的轉載。這是一個好的論證嗎？似乎不是。就算臉書貼文這樣寫，也不代表該候選人的品德就真的有問題，因為臉書的貼文有可能是該候選人的敵手偽造的。在日常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會涉及對論證的考量以及信念的接受。如果沒有對的方法來幫助我們做判斷，我們可能會做出許多後悔莫及的選擇。

批判思考不只能幫助我們檢視自己的信念，也能夠檢驗別人的，而檢視信念涉及到檢視論證。當別人提出論證時，我們便可以根據其論證來判斷結論是否可以被接受。這裡很重要的一點是，除非是在寫學術論文，否則一般人不會明確地列出前提與結論來讓我們檢視，一般人也不見得明白前提與結論的概念，但這都不代表我們無法從他所說的話中整理出論證。批判思考很重要的一個技術就是如何從他人的話語中提取出論證。例如像報紙的社論或是前述臉書上的貼文，不可能文章中每一句話都是前提或結論，一定會混雜了許多無關的語句。

以臉書的政治貼文為例，貼文者想陳述的論證是，因為某政治人物做了不好的事，所以我們不該投票給他。但在這樣的文章中，除了前提與結論之外，可能還會摻雜一些謾罵的話，或是歌頌自己政黨的話，這當然與貼文者的論證無關。當我們從別人的話語中整理出論證時，必須非常小心地去除不相干的訊息。甚至，貼文者也不見得會用述句把結論明顯地表達出來。例如，貼文者在陳述了該政治人物的不當言行後，可能會用問句說：「這樣的人你還要投給他嗎？」雖然此處是用問句表達，但根據上下文可以合理推知，貼文者真正想說的是，該候選人不是一個好的候選人，所以我們不應該投給他，這才是貼文者的結論，只不過此處用了反問 (rhetorical question) 的方式來表達。學習批判思考的目標之一，不但要從一團看似混亂的文句中整理出對方的論證，也不能被文字的表象所囿限，如此一來我們才能正確重建對方的論證並進一步評價。

說到這裡，我們就能即時糾正一個誤解。很多人聽到「批判思考」這個詞，總是會有負面的感受，因為「批判」兩字讓人以為是在「批評」。但這裡的「批判」指的是透過對某件事的客觀分析來下出判斷。因此批判思考是一種仔細與謹慎的思考，並非是為了刻意攻擊別人或挑別人語病。

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批判思考所要求的態度太嚴苛，畢竟有時候我們不會想太多，而是跟隨著群眾的腳步來決定要接受什麼或者不接受什麼。更多時候我們讓父母或師長來決定。但如此一來你等於喪失了獨立思考的能力。這並不是說群眾、父母或師長一定是錯的，或是他們的意見不值得參考。重點在於我們應該都不希望自己成為盲從的機器，如果只是盲目接受別人的信念，我們就喪失了個人選擇的自由。有多少人希望由他人來決定自己的人生？

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曾說過一句名言：「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我們的信念在很大程度上定義了我們的人生，一個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取決於他相信什麼。如果你接受的一切都是未經思考而得來，這樣的人生跟只能聽從命令的機器人沒有兩樣。如果你無法接受這樣的人生，培養批判思考的精神就變得十分重要。經過反省的人生意味著獲得思考上的自由。

※ 本文為三民書局提供之文摘，摘自林, 斯諺. (2023).  一魚三吃！哲學、美學與批判思考. pp.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