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我想結束這一切》綿延不絕的時間 | 哲學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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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結束這一切》綿延不絕的時間

柏格森論時間
查理·卡夫曼新作《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敘述一名女子與男友傑克在大雪紛飛的傍晚開車前往傑克父母家探親的過程——如此簡單的電影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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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卡夫曼新作《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幾個月前在 Netflix 上映(以下簡稱《結束》)。整部電影敘述一名女子與男友傑克在大雪紛飛的傍晚開車前往傑克父母家探親的過程——如此簡單的電影情節,卻能在觀眾心中留下震撼的影響,究竟是為什麼?

我認為關鍵就在於電影獨特的敘事手法與拍攝技巧。藉由電影中許多不連貫、不合邏輯的情節,使觀眾能深刻體會主角內心感受,並重新思索孤獨、絕望、邁入衰老、人生意義等議題。這篇文章的主要目的是探討《結束》如何跳脫一般電影傳統,充分利用「柏格森式的時間」,用主流電影外的方式傳達故事欲表達的訊息。

* 以下有劇透,慎入 *

我們如何感受時間?——談柏格森的綿延

「時間」在這部電影中是個迷人卻危險的角色,也是貫串劇情的主軸。哲學家亨利·柏格森 (Henri Bergson) 在 Time and Free Will: An Essay on the Immediate Data of Consciousness 中,透過提出綿延 (la durée) (英譯:time-duration)的概念發展自己的一套哲學理論。在探討理論之前,不妨試想一下我們一般都如何理解時間?

時間到底是什麼呢?
柏格森指出,我們往往將時間視為可分割、量化,且總是用空間來理解它1舉例來說,我們用「分、秒、日、月、年」形容時間的長短,並將彼此相互換算或疊加(如 1 分鐘是 60 秒、2 小時會議和 1 小時吃飯總共要花我 3 小時的時間)。那麼,一分鐘到底是什麼?我們或許會說它是時針從現在位置跳了一個刻度所需的時間。一小時呢?大概是眼前剉冰要完全融化需要的時間吧!一年?地球公轉太陽一周所需的時間。另外,我們也常常將時間「畫」成一條線,再將不同事件分別標在線上的某一點,所以 2 小時會議會是 1 小時吃飯在時間軸上長度的兩倍。這些都屬於時間的空間化。

但是我們都知道,當參加無聊的會議以及享受美味佳餚,兩者都延續了一個小時,時間的流逝在兩者情況下卻實為迥異,不適合以等價看待。柏格森利用「綿延」一詞,彌補以上述方式理解時間的不足。連續、不可分割、且不能用空間所理解的時間才能用以說明我們所感受到的流動的時間。因此,綿延也被他稱為「真實的時間」 (durée réelle) ,或是「體驗的時間」 (le temps vécu)2

了解柏格森的時間後,電影又是如何呈現綿延的流動性?

在《結束》裡,食物是常出現的主題,它象徵著生命中值得珍惜的美好事物。除了這個象徵意義之外,我們也能藉由電影中食物的變化理解傑克所感受到的時間,進而體會他的心理狀態。傑克與女友在自家中跟父母尬聊一番後,整個過程沒經過多少播放時間、也沒有什麼其他畫面,食物卻突然冷掉了;在開車途中突然決定與女友買的冰淇淋,也在寒冬中沒過多久就融化,只好拿出去丟掉。若單就日常經驗中食物冷掉/融化所需要的時間看待《結束》的劇情,會因不合理的劇情感到困惑。

《結束》刻意地翻轉空間與時間的關係,讓我們一窺傑克內心所感受到的時間。正是因為雙親為他帶來很大的心理負擔,晚餐才會顯得如此漫長且難以承受,以至於食物都冷了。也正是因為他在劇中最後嚴重懷疑自己和女友的關係,這種心理折磨的漫長也透過融化的冰淇淋展現。電影最後,當傑克要開車轉入高中時,原本一個彎就到的石子路卻走了好久好久。直到片尾我們才會發現,事實上開往那條路正是傑克痛苦思索結束自己生命的一刻,同樣是遙遠漫長且難以忍受。

德勒茲的電影理論

1. 運動影像與時間影像

德勒茲 1975
德勒茲 1975
受到柏格森哲學影響很大的德勒茲 (Gilles Deleuze) ,在著作 CinémaCinéma 2 (中譯本《電影 1:運動-影像》與《電影 2:時間-影像》)中,分析「時間」在電影中的角色,以及它如何透過某些電影呈現。德勒茲將電影中的影像分為兩者,正好與柏格森的時間相對應:線性、空間化、可分割時間的運動影像 (movement image) ,和綿延的時間影像 (time image) 。

運動影像主要是透過事物在空間中的運動來理解時間。比方說,電影中出現一人在家打掃的畫面,再切換至他穿著同樣的衣服在黃昏的街上行走,這時觀眾會知道兩者大概發生在同一天。或者,電影中一個人開槍後,緊接著另一個人倒地而死,觀眾會知道其中大概經過一、兩秒的時間。在這些運動影像中,時間成為運動的從屬,通常必須依靠一個個按順序排列、和諧串接劇情的剪接畫面來理解,因此德勒茲稱之為「時間的間接再現」 (indirect representation of time)3

相反地,時間影像不須透過空間來理解綿延。也就是說,畫面中可能沒有任何運動或變化,就能令觀眾體驗到流動的時間,因此德勒茲稱之為「時間的直接再現」 (direct representation of time) 4相對於運動影像,它可能是以非理性的剪接模式 (irrational cut) 呈現。像有些電影突然切換至與上一幕無直接關係的畫面,觸發觀眾思索過去發生的事,或是對未來的想像。或者,透過短景深、長鏡頭的應用,讓人直接體會到時間的流動性。在同樣為卡夫曼的作品《安諾瑪麗莎》 (Anomolisa) 中,有一幕是主角在飯店走廊等電梯的場景。主角待電梯到來的時間大概跟現實生活等電梯的時間差不多,卻帶給觀眾一種時間僵持的窒息感。在這沒有什麼變化的等待畫面中,日常的瑣碎事物所帶來的煩悶與無奈感,比起再多動作或獨白,都能更深刻地被描繪。

在《結束》中,不斷發生著車上呢喃的情侶,突然切換到一個年老工友打掃學校走廊的畫面。這樣毫無邏輯的剪接模式,除了讓觀眾漸漸發現主角與工友實為同一個人之外,也透過這些畫面的切換令我們感受到傑克過往的記憶與現在的煩惱無止盡堆疊的綿延、相互滲透。

2. 紛亂的記憶與錯誤的辨認

德勒茲也提到,時間影像常常藉由紛亂的記憶和錯誤的辨認 (disturbances of memory and the failures of recognition) 來呈現5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戰後的歐洲電影常注入幻想、夢境、催眠、瘋狂等元素。《結束》中有許多令觀眾困惑的詭譎畫面,像是不斷變換名字的女主角,或是拜訪父母時,驚悚地發現傑克父母瞬間從 60 幾歲變成瀕死的失智老人,而下一幕又突然年輕了幾十來歲。

跟隨劇情發展,觀眾漸漸發覺傑克的女友其實是他對過去的懊悔(當時不敢約她出去)和對未來人生的慾望(戀情的渴望)一體的實現。他與父母的關係也透過不同時段的狀態在腦中如影隨形,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結語

《結束》中我最喜愛的畫面,也是時間影像的呈現,莫過於片尾字幕的場景:終於天亮的雪景中,高中大門前停著一輛被白雪覆蓋的車。正是透過那不中斷、連續許久的長鏡頭,使人感到特別震撼,如同德勒茲形容電影《上海小姐》(The Lady from Shanghai) 所描述,觀眾已「深陷他人的過往,且被過往所挾持、箝制住了」。6

人們總是認為自己是在時間上任意移動的一點,但我覺得正好相反。我們都是固定不動的,時間的流逝如凜冽的寒風吹來,偷取我們的溫度。

——取自電影《我想結束這一切》

  • 1. Bergson, H., & Pogson, F. L. (1959). Time and free will: An essay on the immediate data of consciousness. London: George Allen and Unwin, pp. 90-91. ,此書另有中譯本《時間與自由意志
  • 2. Ibid, p. 110.
  • 3. Deleuze, Gilles. (1989). Cinema 2: The Time Image. Trans. Hugh Tomlinson and Robert Galeta. London & New York: The Athlone Press , p. 35.
  • 4. Ibid, p. 238.
  • 5. Ibid, p. 55.
  • 6. Ibid, p. 113.
台大工管系畢業,現為商業分析師。沒有哲學背景,但對哲學情有獨鍾。喜愛辯論和嘗試新事物,立志成為不討人厭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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