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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你以為後真相現在才開始嗎?

螢光幕後:四十年前民粹主義的預言
當報導與報導之間是以獨立事件、毫無關連地呈現,畫面的具體讓人產生了知道什麼的幻覺,但在沒有脈絡的鋪陳下,資訊因此也失去意義。在這方面,社交媒體就是電視的延伸,除了對影像的強調,更強化了去脈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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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新聞報導員在新聞直播期間預言自殺;美國國民因為聽了這個報導員對社會的不滿,彷如著魔般走到窗前聲嘶力竭大叫 "I am mad as hell, and  I'm not gonna take this anymore"(我氣得快瘋了,我受夠了!)。

這是早在 1977 年奧斯卡得獎電影《螢光幕後》(Network) 裡的情節,看似瘋狂但不失真,這部電影從揭示電視的結構以及電視台的運作模式,預示了我們在媒體上只追求表象激情,令真相變得次要。

我受夠了

電影講述美國一家低收視的電視台,因財務困難而重組;新聞部的老主播比爾,因他主持的新聞報導收視低靡被公司解僱。不滿電視台的決定,加上喪妻之痛,令他在直播新聞期間預告一星期後將在直播時自殺。此消息發放後迅速成為各大新聞的頭條。比爾的好友,亦是新聞部主管的麥克爾,打算讓比爾在觀眾面前為自己的失態道歉,順道在離開前正式告別,豈料深感絕望的比爾再次大放厥詞,激動地說出美國國民的不滿及憤怒。正當管理層還在想如何收拾這個爛攤子時,一心打算提高收視的黛安娜,視比爾魯莽的行徑為扭轉收視的契機。之前,黛安娜便煞費思量,希望策劃一齣真實系列的暴力節目,其中利用恐佈分子自我拍攝的行動錄像作節目內容。七十年代的美國經歷了越戰、通脹、水門事件,這些社會動盪令美國國民感到無力。黛安娜看中這一點,比爾事件令她覺得整件事件有利可圖,向管理層提出把失常的比爾打造成一個時代先知,專門為美國國民吐出不快來換取收視。

娛樂至死書封
娛樂至死》的作者比爾‧波茲曼 (Neil Postman) 曾提出,每個時代的傳播媒介都會改變人的思考模式。在節目中,比爾直言大眾既不讀書又不看報紙,電視不但成為了獲得資訊的來源,更是真理、福音。若波茲曼的觀察來解讀真理、福音來形容對電視的依賴,便能理解到《螢光幕後》從電視的結構以及電視台的運作模式對如何成為後真相的溫床

電視的前世今生

在印刷時代中,文字是傳達訊息的媒介,傳達的是觀念、思想,讀者需經過沉思消化才能接受到內容,訓練了讀者的抽象思考及理解能力,當時的群眾甚至以現代人認為冗長乏昧的辯論為樂,亦是印刷時代的特色。直到攝影與電報出現,文字被視覺經驗取代;講求新奇、快速的資訊及聳動的標題吸引人注意。電視結合了攝影(畫面)與電報(即時)的特質,透過影音來傳達訊息。觀眾看電視追求感官上的刺激、稍縱即逝的動態變化;只要打開電視,節目源源不絕地奉上,而電視台則透過不斷提供感官上的刺激來吸引收看賺錢。

電影中,只靠嘩眾取寵的言論來換取收視,最後令比爾變本加厲,在節目上揭發了電視台的母公司與中東企業交易,揚言美國的企業逐漸被外資收購,美國國民的生活很快會被外資控制。他直呼觀眾趕緊把電視關掉,到相關部門抗議,令計劃胎死腹中。

電視具備的情感力量卻十分強大,足以激發反越戰情操、或與更惡毒的種族主義相抗衡1

所謂的情感力量,便是指以瞬間的影音效果、言論引起觀眾即時反應為目標。新聞部主管麥克爾,因開始步入老年,希望及時行樂而與黛安娜幽會。黛安娜剛烈暴燥、做愛時比男人更快高潮的特徵,對應了電視要求畫面上一切都要求轟動及瞬間的特質。相比邏輯思維,訴諸情感更能直接觸動觀眾。比爾亮相時,現場觀眾因應司儀的要求大喊 "I am mad as hell, and  I'm not gonna take this anymore" 來迎接他出場。原本在窗前大喊的憤怒不滿,諷刺地被收編成為節目的口號。觀眾的憤怒被消費,憤怒的觀眾在這種情緒上自我陶醉。比爾的先知角色除了意味著對真理的掌握,更是利用個人感染力來宣揚他的信訊;愈能激起觀眾對現實的不滿,愈可以得到觀眾情感上的認同,造就了後來動員群眾的本錢。

神—先知—群眾的隱喻

大股東知悉民眾示威後,立刻招比爾到會議室親自訓話。

大股東:你只想著國家主權與人民……主權、人民、俄羅斯人、阿拉伯人、第三世界、西方世界等這些統統不存在!這個世界是由一個龐大、內在互動、多變量的貸幣系統管治!這是現今世界的運作秩序……而你在那二十一吋的屏幕不斷侃侃而談美國與民主……根本沒有美國、沒有民主,只有 IBM 、 ITT 、 AT&T ……它們才是掌控著世界各國的主權……只有當所有人努力為企業賺錢,他們便會擁有股份,生活便會無憂,不會再有焦慮不安,所有苦悶都會被娛樂取代。

比爾:為什麼選擇我?

大股東:因為你每晚有六千萬觀眾收看你的節目,笨蛋!

比爾:我看見了上帝的臉孔!

大股東即是神,因為神不可以事事露面,必須依靠先知轉達訊息。結果,比爾按照股東吩咐宣揚資本主義宇宙觀時,收視迅速下跌。 資本主義宇宙觀 (Capitalist Cosmology) 就是資本家觀看世界方式。觀眾強調有邊疆國土之別,資本家則認為資本跨國流動是世界運作的真相,形成了意識形態上的衝突。比爾最後為大股東說話,令觀眾失去了情感宣洩的出口。面對觀眾流失,高層聘用了殺手趁比爾節目錄影中,把他槍殺,用他的死作為最後挽回救收視的最後手段。

電視業是一個龐大的產業。現在整個產業都只追求最大化的利潤,而股東成為了需要負責的對象2

這也是整部電影編劇要表達的中心思想:電視或者其他媒體的傳播主要為投資者服務,更準確點說,為政治勢力服務時,便淪為一種輿論工具。前中共領導人江澤民曾說:我最欣賞資本主義的地方,便是什麼都能用錢買。

這個情況正在香港發生。 

編劇四十年前的觀察,能從近年經常談起的紅色資本入侵3得到印證。政治勢力透過收購電視台,或者大灑金錢聘請/製造網紅於網台/網上頻道為自己製造有利的論述,就好比先知比爾受到大股東吩咐一樣。

2019 年的反送中運動,對於一向政治冷感的港人來說,是一次政治啟蒙,甚至覺醒 。支持反送中的群眾能迅速掌握最新動態, youtuber 的言論起了很大作用。新聞通常只報導事實資料(有甚麼事情發生),鮮少詳細報導事實背後的原因(事情為什麼發生);收看 youtuber 的時政節目,反而輕易獲得事件的來龍去脈,除了為立場相同的支持者提供了一套精美的論述,這幫時事評論員也給予群眾抗爭理據,令運動得以持續。另一方面,建制派的支持者在整場運動處於被動的形勢,為了抗衡非建制派的輿論,建制派也出動一班 youtuber 爭取中間/遊離派的支持,對支持者的思想打下疫苗, 防止他們流失到對方陣營4

當每天都猶如一場輿論攻防戰時,再加上運動沒有特定領袖指揮,群眾大多時候須要對最新動態作出回應,對 youtuber 的思考日漸依賴。建制支持者大多屬於政治冷感的一群,面對暴力畫面通常只是本能地讉責,鮮會探究背後的原因。如此一來, youtuber 的論述便發揮了充權的效用,即使他們的支持者與異見者爭辯時,也能拿出一個說法支持自己的立場,不一定處於下風;支持者更可以躲在這些論述背後,宣洩自己的情緒。沒有經過思考過濾就對這些論述照單全收,便等如戲中的群眾把 "I am mad as hell, and I cannot take this anymore" 一樣,把論述當作一種情緒宣洩的口號。

有圖片/影像就有真相? 

電視以影音來傳達訊息,強調視覺先於思維,塑造了憑印象檢驗現實的思維模式,也就是「有圖片/影像就有真相」。實際上根據波茲曼的說法,影像/圖片與真相之間的關係並不對等。圖片/影像呈現的只是時、地、人、發生經過,知道這些資料也不一定知道真相,因為真相隱含了一個事件5的來龍去脈;需要對事件選取後,以真確的方式把事件連結,而非只是影像圖片的連續播送6

影像時代要求觀眾接收資訊,也要求觀眾只接收資訊,不用像印刷時代的群眾般動腦思考。即使電視上的新聞報導,也充滿去脈絡化的特質。當報導與報導之間是以獨立事件、毫無關連地呈現,畫面的具體讓人產生了知道什麼的幻覺,但在沒有脈絡的鋪陳下,資訊因此也失去意義。在這方面,社交媒體就是電視的延伸,除了對影像的強調,更強化了去脈絡化、零碎的面向,壓縮了我們的思考空間。 Facebook / Twitter 的帖文不必需要脈絡,只打一句話也能 post 文。 這些平台的設定上,本身不太注重脈絡的關係,內容即使前後矛盾,也不會容易察覺。

資訊碎片化地呈現,本身便很符合滋養後真相的條件7 。有了情感基礎,事實的碎片能憑著個人信念以不同的方式重組,得出與我們立場一致的「事實」。簡單來說,後真相便是以真實的材料炮制假新聞(見〈真相已無關緊要?──對「後真相」的哲學反思〉)。以反送中的街頭抗爭為例,當權者喜歡截取暴力場面加以放大,甚至操控這些畫面來強化社會對立的氛圍:建制的支持者只懂譴責暴力行為;非建制的支持者傾向探究暴力的原因,雙方各執一詞下達至不可調和的地步。

影像時代的問題

《螢光幕後》點出了影像時代的問題,一切皆以娛樂為主。娛樂不必一定是狹義上的投其所好地取悅觀眾,如販賣憤怒色情等手段,更多是廣義上讓觀眾對屏幕上的畫面照單全收。麥克爾分手時對電視轉世的戴安娜說:

你把自己時間與空間感徹底碎片化,變成了閃逝的瞬間及即時重播。

這句話不單在描述電視節目的結構,更是現代人的寫照:我們的體驗只有「現在」 ,不再與過去連接。影像去脈絡化的特質把事件與真相劃上等號,觀眾對事情的認知只停留在真偽的層面,無助我們深入理解箇中的來龍去脈。當情緒取代思維、 表象取代思想時,群眾變得容易被鼓動。若成為了政治動員的手段,群眾本身又沒有足夠的思考能力把自己糾正過來,政治立場會愈趨兩極化。跳出影像時代設下的限制,首先得要認清楚文字、閱讀、書本這些印刷時代下的產物,仍然有它的位置,甚至不可或缺。

攝影(或影像)清楚展現事實,並不討論事實,也不探討由事實得出的結論……語言是我們用來挑戰 、爭論、質疑我們所見表象的工具8

這與後真相有甚麼關係?學者們不斷強調民眾在接受訊息時,要先核對事實。說是簡單做卻很難,因為不論是社交媒體上點讚與轉發的設定,抑或是電視直接用畫面傳遞訊息,塑造了憑瞬間感覺下判斷的習慣。書本閱讀彷彿就是一個培養媒體素養的場域,它未必會告訴讀者哪些是假新聞,但閱讀中運用到的技能至少可以培養到抽離、謹慎的閱讀態度。

書本裡以抽象文字鋪陳的描述往往是現代人抗拒閱讀的原因——它要求我們花時間重新組織意義,和電視的直接吸收片面資訊不同。恰好它的過程花時間,為讀者帶來思考空間,也是這個時代需要的。重新組織意義過程中,讀者要懂得抽離並審視文本內容、辨認內容中哪些屬於修辭策略及論據,讀者因此會訓練到批判性思考、同情地理解作者的話。書面內容表達形式,也規範了作者表達時必須提供一個語境,好讓讀者對作者的思考有全面掌握。

電影對民眾隨情緒起舞的諷刺,彷彿是對四十多後的今天作預言:表象激情、轟動即時主導了民眾接受資訊的方式,相較之下書本閱讀才能真正幫助我們釐清事實。波茲曼對媒體的觀察,帶來的啟示是媒體的影響力,遠超過傳播上的效能,其內容的表達方式也會塑造出不同的思維。後真相正是在這一脈絡下滋生。

作者
John
90後, 視文學為思想表達工具的哲學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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