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哲學】COVID-19 下現代國家權力的樣貌 | 哲學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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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VID-19 下現代國家權力的樣貌

COVID-19 疫情的肆虐已經全然改變世界的面貌。從一開始有些政府不相信或不願意承認疫情的嚴重性,直至現在幾乎各國都訴諸強烈的手段,試圖遏止病毒的擴張——鎖國、限制民眾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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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大半人口目前都處於限制移動、居家隔離的狀態,一步踏超過就可能拿到高額罰款。
COVID-19 疫情的肆虐已經全然改變世界的面貌。從一開始有些政府不相信或不願意承認疫情的嚴重性,直至現在幾乎各國都訴諸強烈的手段,試圖遏止病毒的擴張——鎖國、限制民眾出門、暫停非必要商業活動等政策皆為此類。病毒的侵擾範圍不受限於民主自由或是極權獨裁的國家,制定強硬且限制人民自由的政策的必要性也是如此。在危機時刻,許多人轉向擁有權力與資源的政府,希望國家能為人民做點什麼。

對於想要控制疫情的政府來說,掌握某一些數字變得格外重要:COVID-19 的感染人數、感染群的年齡、病毒傳染率、致死率、對特定產業/全體 GDP 的影響等。身在臺灣的我,也經常關注記者會中公布的新增感染案例和境外及本土移入案例數目。瘟疫蔓延時,特別感受到某些權力掌握在國家元首、疾病管制相關機構,或是國際衛生組織等。畢竟,一個國家的防疫成效,可以因為不同國家元首看待病毒的態度不同、實施有別的政策,或是受到國際組織的影響程度而產生極大的差異。

當我們在關切這些數字時,代表著什麼?這個現象又如何使我們更了解現代社會的權力形式?

事實上,這些看來為理所當然的政府作為:密切關心人口、勞動率、死亡率、疫情感染人數等觀念,在幾個世紀以前其實是不存在的。若有疫情爆發,政府或相關機構也不會像今天積極地運用科技尋覓精確的追蹤方式,並且致力於開發解藥或疫苗。對於作用目標為國家人口的權力,米歇爾.傅柯 (Michel Foucault) 將之稱為生命權力 (biopower)。以下將針對生命權力詳細說明,使了解現代社會權力的樣貌及運作方式,並且省思在 COVID-19 病毒肆虐社會的當今,我們又能如何看待權力。

使人活命的權力——現代生命權力的誕生

規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
傅柯承襲系譜學 (geneology) 的分析方式,追溯權力 (power) 的源起和它在社會中的運作型態。權力由過往「竟敢對君王不敬,誅你九族!」的主權權力 (sovereign power),漸漸移置現代「考試不及格,送你去課後輔導班!」的規訓權力 (disciplinary power),以及無所不在的生命權力1主權權力掌握在少數擁有生殺大權者,上述專制國家的君主就是經典的例子。現代規訓權力的實施則散布在各個不同的專屬機構,像是醫院、學校、監獄等。它的特徵是藉由監控、訂定明確的正常標準 (norm) 與檢驗程序(像是學校實施的標準化考試篩選並為學生程度進行分類),再藉由實施正常化 (normalization) 的手段矯正並懲戒行為。2

那生命權力又是什麼呢?規訓權力施加的對象是個體(要考試的小學生、有心理疾病的病人、作奸犯科的囚犯等),生命權力所關切的對象則為全體人口。傅柯將生命權力對比於主權權力:主權權力是行使「殺害生命或允許存活」的權力 (take lives or let live),生命權力指的則是「使人活命並准許死亡」(make live and to let die) 的能力。3

(生命權力)致力於管理、優化,並且複製(生命),透過的是精確的控制方式和健全的法規。45

透過醫療、科學等方式,人類掌控生死的權力移轉於醫療相關制度的實施、各種精詳密計算後制定的保險政策,或是控制人口及經濟的都市計畫等。生命權力也能透過控制生產力的方式確保資本主義的社會健康運作。換句話說,主權權力具有殺害生命的暴力性質,而生命權力則能夠確保生命的延續。

生命權力除了目標與實施對象有別於傳統權力之外,執行的方式也有所差別–—它主要是以科學為基礎,訂定正常與不正常的標準,再加以矯正。主權權力的掌控者在於君主或獨裁者,規訓權力在於監獄、醫院等機構,而生命權力則掌握在擁有科學知識的專家身上。

COVID-19 與全面監控的社會

現代社會遍佈監視系統,走在路上、躲在家裡一舉一動必留痕跡,更別提我們主動對自己身體的監控、行蹤的追蹤,讓我們的身心靈愈來愈好監控馴化了。
反觀現在各國政府對於 COVID-19 的策略,正是生命權力的絕佳展現。為了抑制感染人數節節高升,各種擴增醫療體系、擬訂企業紓困方案,或是防疫相關流程的制定等手段,都是掌握全體人口的方式。而在這些政策背後,是許多相關單位與組織,以科學的方法(如生物學、統計學、公共衛生學等)獲取並分析數據,進而了解病毒對人類的影響,並透過感染者的症狀、病毒的檢驗區分健康的正常人,以及檢測呈現陽性、脫離正常標準的感染病毒者。染病者被移置病房,待回歸健康正常的狀態後,才能被釋放。

很自然地,隨著 COVID-19 病毒的擴張,生命權力的擴張也越來越能被人察覺。其中最明顯的,不外乎對個人行動自由的限制,以及對隱私權的侵犯。

這段期間,政府運用科技對人民健康的監控及自由管制。中國的「健康碼」就是其中一個例子。它利用蒐集個人資料的方式,將民眾依照「健康等級」分類,再針對不同等級的人進行限制,達到全面監控的效果。此外,近期也傳出美國政府將與 Google、 Facebook 等公司合作,借助他們龐大的資料庫,取得個人位置以了解各個地區感染病毒的風險。

現代權力透過疫情事件的顯現,讓許多人開始擔憂這樣的權力將持續擴大。義大利哲學家阿岡本 (Giorgio Agamben) 在今年二月發表的文章 <L’invenzione di un’epidemia> 中,將政府的多項政策視為發展集權政治的開端。 6 此外,前美國中央情報局(CIA)職員愛德華.史諾登 (Edward Snowden) 也提到,當權者在緊急時刻新增的權力,可能不會就疫情結束而消失。

我不要監控,但我也不想死!——有生產力的權力

危機時刻,政府所訂定相關法規,表現的是壓抑、限制、阻擋(壓抑病毒的繁衍、限制人民自由、阻擋病毒入侵國內)。但是,難道我們只能從全面監控的社會,和毫無疫情相關規範的「佛系」政府兩者做選擇嗎?

事實上,傅科強調權力不一定是負面消極的,它也可以是正面且具有生產力的力量。

我們必須停止用負面的詞彙形容權力的影響:『排除』、『壓抑』、『禁止』、『擷取』、『掩蓋』、『隱藏』。事實上,權力是具有生產力的,它所生產的是現實...... 個體以及透過此個體獲得的知識便來自於這樣的生產過程。78

許多人認同或讚許政府對疫情的相應政策。他們自願性地減少外出,並在公共場所戴口罩,並且譴責不願意配合的人。這些人可能是基於社群主義 (Communitarianism) 的立場,願意為了保障全體國民的福祉犧牲自己小部分的權利。人民達成這樣的社會共識,並且希望他人的行為也都能合乎社會規範的現象,便是權力由下而上的展現。擁有這類思想的人,不會因為政府限制出門、出國的自由而認為自己遭受壓迫,而是自願(或許還有勸說他人)為了共同利益而改變固有行為。

結語

當川普對記者表示他認為被隔離的郵輪不該靠岸入境美國,只因為他「不想讓確診人數翻倍」;或是當初英國首相強生對人民公布的「群體免疫」(herd immunity)的防疫政策,強調只要 60% 民眾受感染就能有效遏止病毒;又或者台灣積極與他國進行醫療合作、發展疫苗。這些因應疫情的種種策略,不論出發點是為了人權、關懷人民生命、經濟與國家生產力、股市、聲譽與未來的民主大選等,都顯示出生命權力的興起——運用科學知識與科技為工具,達成對人口的控制——透過這次肺炎疫情的肆虐,更清楚地顯露於日常生活中。

然而,嚴緊緻密的監控是否真為有效防疫的唯一解方?COVID-19 的流行已經產生社會上許多非常不同的聲音。有的人排斥來自政府生命權力的擴張,有些人則認同這些行使權力的必要性。生命權力借助科技以達到控制疫情的目的,卻在過程中侵害人們自由及隱私。

為了抗疫,權力甚至能夠形塑人跟人之間的關係與距離,生產隔離效果。
不過,或許我們能夠從台灣及其他國家看出,優秀的防疫成果與自由的侵害,並不是非黑即白、硬幣的兩面。現在,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到嚴厲控制的政府,如上述中國的「健康碼」掌握人民狀態,或是新加坡近期實施的「一律禁止私人或公共聚會」政策;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不一定實施嚴密監控,卻也達到同等防疫效果的國家:臺灣政府對醫療供應和品質的重視及堅持,以及對隔離、居家檢疫、發放口罩等政策的明確實施,還有南韓的大量採檢策略,以及德國特別加強對高齡患者的醫療,大幅降低得病者死亡率。這樣的差距皆顯示同樣為生命權力,它的運作方式、範圍,以及對人民的影響是能有極大差異的。

總結而言,橫掃全球的 COVID-19 除了點出了現代生命權力的擴張,也告訴我們:人類並不需要在死亡的威脅和自由的踐踏中做選擇。

  • 1. Citekey Lynch, R. A. (2011) Foucault's theory of power. In Taylor, D. (red.) Michel Foucault: Key Concepts (pp. 13-26). Acumen Publishing Ltd., ISBN 978-1-84465-234-1 not found
  • 2. Citekey Foucault, M. (1995).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2nd Vintage Books ed. New York: Vintage Books. not found
  • 3. Citekey Foucault, Michel, 1926-1984. Society Must Be Defended : Lectures at the Collège De France, 1975-76. New York :Picador, 2003. not found
  • 4. 原文:“(biopower)…...endeavors to administer, optimize, and multiply it, subjecting it to precise controls and comprehensive regulations”
  • 5. Citekey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Volume 1: An Introduction. Trans. Robert Hurley. NY: Pantheon Books, 1978, pp. 137. not found
  • 6. 阿岡本這篇文章其實遭受強烈批評,原因是人們認為他將 COVID-19 視為「一般流感」,忽略其嚴重性。然而,這種對於政府權力擴張的擔憂卻是能被理解的。
  • 7. 原文:“We must cease once and for all to describe the effects of power in negative terms: it ‘excludes’, it ‘represses’, it ‘censors’, it ‘abstracts’, it ‘masks’, it ‘conceals’.  In fact power produces; it produces reality…… The individual and the knowledge that may be gained of him belong to this production.”
  • 8. Citekey Foucault, Michel (1991) Discipline and Punish: The Birth of the Prison, London: Penguin, pp. 194 not found
台大工管系畢業,現為商業分析師。沒有哲學背景,但對哲學情有獨鍾。喜愛辯論和嘗試新事物,立志成為不討人厭的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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