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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在文化與文化之間:讀《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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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度:
3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是一本關於法國哲學家朱利安 (François Jullien)1 的思想入門書。作者卓立為法國比較文學博士,近幾年以朱利安思想為研究課題;透過與朱利安本人的討論,卓立也翻譯其不少作品和演講稿。

本書首先列出朱利安的著作,從中可看出朱利安在學術研究中的「自在」2:從漢學到哲學、從藝術到生活,朱利安極盡可能開採東西方多樣的思想「資源」,而這樣的學術路線也跟他至中國求學,並被魯迅的著作所影響。浸淫在中國學術作品下的朱利安發現了中國人在表達上採取了不同於西方人的方法,用棒球比賽來比喻的話,相對於歐洲人的直球對決,中國人更喜歡從迂迴角度切入的變化球。在書中列出的朱利安著作,有將近一半都與中國思想3相關,也可以說,中國元素是朱利安哲學不可或缺的一環。

朱利安本次在成大的第二場演講

朱利安本次在成大的第二場演講
朱利安受邀至成大之演講。(甘偵蓉攝於20191112)
書中第二部分則談論朱利安的著作以及引進中國元素的必要性。作者將朱利安學術生涯分成幾個階段4:朱利安先以哲學概念研究中國經典著作,理解中國文化下的宇宙觀,並逐漸建構出極具個人特色的「間距」說。朱利安接著回歸歐陸哲學,卻利用中國思想的角度切入尋找新的可能性,此後將哲學研究轉至藝術和生活上,認為人生即是「去相合」,並導出了本書的主題:暢活存在。直至今日,朱利安仍活躍在法國哲學界,去年更受邀至成功大學暢談文化的間距

本書佔最大篇幅的第三部分是卓立對朱利安思想的整理、摘要及註解。作者精選了40個概念,讀者可慢慢品味在不同文化比較所產生、獨一無二的朱利安哲學,但也因本書作為入門書的限制,並沒有辦法理解朱利安如何從無到有建構其哲學思路,也許可以說,作者想藉此機會讓產生興趣的讀者接觸朱利安的著作。看完本書,筆者整理出了幾點心得分享5

1. 語言在交流與傳遞中「失真」

在本書中的不少詞條,皆能看到歐洲文化和中國文化思考上的不同處,也因此當進行文化交流時,語詞的翻譯選用也會受背景影響而失去某些原本具備的面向。以「哲學」6一詞為例,你可能會在維基百科或者其他哲學普及書看到哲學由希臘文 philosophia 而來,也會看見其組合 "philosophia" 是對智慧 (sophia) 的熱愛或欲求 (philos),但翻譯成「哲學」以後,熱情卻無端消失。

在哲學和 philosophia 之間,朱利安從東西方的學習方法找出了答案。儒家強調的學習模式由老師傳遞知識,而學生努力的模仿師傅,然而柏拉圖甚至之前的西方哲學傳統,卻強調脫離常人的思考才能尋得真理,也因為東西方的習慣不同,自然對哲學有著不同理解。除「哲學」之外,「時間」、「命運」、「誠信」…等語詞在東西方的使用環境下有巨大的差異,這也是暗示需透過不同的文化比較,我們才能理解在語言轉換中所缺失的部分。作者也在本書中放入了朱利安對「翻譯」的概念思考,此部分在此便不多說,期待有興趣的讀者購買並細細品味。

2. 文化不應談「差異」而該談「間距 (écart)」

「間距」是朱利安面對不同文化所提出的獨到見解,在本書詞條「間距與之間」7便有提到朱利安為何想要另闢途徑。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很習慣使用「差異」來談論和自身文化不同的他國文化特色;朱利安認為這樣的談論預設了不同的文化有著更根本的共同性質,而此一預設會導致矛盾。筆者試著推導論證如下:

  1. 「差異」背後預設了「同一性」8;當我們談論事物的差異,其實是想藉著去除差異來找到事物共同的性質
  2. 將 (1) 帶入文化,藉由分辨不同的文化差異,我們能夠找出不同文化中共同具有且不變的核心性質9
  3. 文化的核心即變化;不變的文化代表該文化已死,無法繼續延續。
  4. 談論文化的共同性質預設了文化必有不能改變的部分,但文化不能改變的部分,卻是改變。
  5. 承 (3)、(4),得出矛盾。

從上述的論證,可以結論朱利安的想法:

談論文化的差異預設了文化不能改變,但同時,文化必須不斷的改變才能延續,也因此我們使用了錯誤的概念談論文化。10

對他而言,「間距」才能夠充分展現文化的動態特性;在間距兩邊的文化彼此交互作用,映照出專屬自己文化「資源」的同時,也維持了文化不斷改變的特色,因此,「間距」不只為文化帶來了張力,也帶來了「之間」11。此書並沒有更深入討論「間距」的概念分析,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間距」和「之間」並不相同,同時朱利安認為「之間」無法被定義,但萬物都是在「之間」流通。此部分有待讀者從朱利安其他著作去發掘。

3. 「生活」(le Vivre) 即是對自己的「去相合」(dé-coïncidence)

「去相合」12是朱利安對生活的思索,也是達到生活的途徑;從字面上難以理解,但筆者認為可以從上述對「間距」的說法找到線索。在上一個段落,朱立安談論文化的想法是從改變出發,亦即,文化必須不斷變化與發展,否則就會迎來死亡,如同語言一樣,一套死亡的語言是指人類不再使用的語言,因為不再使用,所以不再變化。把此點應用在生活上,朱利安談論的並非靜態的 Vie 而是動態的 Vivre;對他而言,要生活,便是要讓自身和自己不相合,也要跟環境不相合。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2018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2018
舉例而言,工作和生活的不同點在於工作必須依照規範行事,當依照規範行事,指的是行為舉止合乎制定的規則,但同時,依照規則的行為並不具發展性和新的可能性,也可以說,合乎規範代表了停滯不前。試著想像一下,在生活中,當大家都依照既定規範做事情時,按照朱利安的說法便是無法繼續發展,便是死亡的前兆。把對文化的討論應用在生活上,「去相合」指的是脫離受到規範的自己,讓自己處在變化當中,如此一來,才有辦法接觸到隱藏在其他地方的自己,才會出現更多可能性;當自己不再受限於自己,與自己「不相合」,才能活出更豐富的人生。

2018 年底,筆者有幸在搜尋開學文化哲學書籍目錄中發現了本書,認識了此位難被定義為哲學家還是漢學家的學者。適逢數個月前,朱利安受邀至台灣暢談其哲學思考,筆者又從書堆中找出並重新閱讀了一次,越能感受其思考的深度和力度。對哲學研究者而言,本書可當成朱利安哲學的研究索引書,透過作者摘要,40 個不同的字詞在文化比較和分析後被挖掘出新的意涵;對於哲學入門者而言,第一次閱讀本書可能會害怕,是否因不夠熟悉西方哲學和中國思想而一頭霧水、甚至一竅不通。此點還請讀者不必擔心,因卓立在撰寫此書時儘可能協助釐清朱利安每一個遣詞用字的細膩之處,同時也加上自己的註解,讓讀者能以更白話的角度進入朱利安的思考方法。如同朱利安所強調的,文化不應談「差異」而是「間距」,就讓我們潛入其自在漫遊的思考世界,在思考與思考之間,你會發現他的觀察就體現在自身生活中的各個層面。

  • 1. 此文章僅以書中內容主要對象,關於朱利安的介紹可詳見維基百科說明。
  • 2. 在此處還有之後所出現的引號詞,在朱利安的脈絡底下皆有其特殊用法,因本篇文章為書評而非哲學探討,故無法針對詞條一一分析說明,期待讀者產生興趣後能購買此書並享受閱讀思考的樂趣。
  • 3. 朱利安刻意避用哲學、主體、真理、政治等源自西方的概念來談中國文化,他常用「希臘哲學」和「中國思想」的對舉來談兩個文化的不同。
  • 4. 卓, 立. (2018).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p.37
  • 5. 要注意的是,筆者也是透過此書第一次認識朱利安的思想,也許在此處的分享會有不同於原著的解讀,或者更有可能是誤解。假如有任何問題也歡迎與筆者討論,期待更多的智性交流。
  • 6. 卓, 立. (2018).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p.73
  • 7. 卓, 立. (2018).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p.48
  • 8. 此預設對不同哲學家而言並不必然成立;事實上,本站專欄作家夏逸平便指出,法國後現代思想便想努力擺脫「差異預設同一」的說法。換句話說,按照書中的邏輯,朱利安的論證應是以贊成此預設的對象為目標,並指出此預設會帶來的後果。
  • 9. 筆者建議此處以固有性質 (intrinsic property) 來理解核心,亦即談論文化差異時,我們已預設文化有其固定不變的特性;當把固有性質拿掉時,文化便不再是文化。
  • 10. 筆者認為朱利安的論證似乎誤解了兩個不同階層的變化:一個是文化本身的特性,另一個是描述文化的二階特性。也可以說,文化本身是在不斷地變動,而我們觀察到的這一點特色不曾改變。雖說如此,筆者也同意朱利安確實掌握到文化的動態特色,而非固定不變的客體。
  • 11. 依照卓立的註解,「之間」指的是讓創意得以出現的場域,讓文化不斷的產生新氣息,就如同庖丁解牛時所使用的刀因在骨節「之間」游刃有餘,即便使用了 19 年仍然如新。此部分詳見卓, 立. (2018).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p.48-50.
  • 12. 卓, 立. (2018).  暢活存在:進入朱利安的思想. p.96
沈泓颺
中正大學哲學碩士
興趣是教書,工作是遊戲;用哲學態度研究遊戲,從遊戲中挖掘哲學內涵。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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