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在現代化的十字路口上:重訪《理性的勝利》、探索基督教與歐洲文明的關係 | 哲學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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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現代化的十字路口上:重訪《理性的勝利》、探索基督教與歐洲文明的關係

《理性的勝利》推薦序
宗教社會學界重量級的論著《理性的勝利》繁體中文譯本獲得台灣出版界重視,於 2021 年夏天面世,堪稱是學界、出版界、宗教界的重要大事。儘管本書內容與論題充滿了大膽的推論,不無爭議,不過對於非基督徒占多數的台灣社會的閱聽大眾(特別是知識份子)而言,本書提供了一個新穎的角度來認識基督教以及歐洲文明,對於台灣未來何去何從,能夠刺激知識界更多的思考與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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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文/邱凱莉(台灣神學院助理教授)

宗教社會學界重量級的論著 The Victory of Reason(《理性的勝利》)繁體中文譯本獲得台灣出版界重視,於 2021 年夏天面世,堪稱是學界、出版界、宗教界的重要大事。《理性的勝利》是一本迷人的宗教社會學論著,詳述基督教如何內蘊理性的因子,發展出進步史觀的神學與教義,並且如何為歐洲文明中重要的元素如資本主義、個人權利意識、自由主義,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礎。儘管本書內容與論題充滿了大膽的推論,不無爭議,不過對於非基督徒占多數的台灣社會的閱聽大眾(特別是知識份子)而言,本書提供了一個新穎的角度來認識基督教以及歐洲文明,對於台灣未來何去何從,能夠刺激知識界更多的思考與討論。

《理性的勝利》是由美國宗教社會學界重要且具影響力的學者羅德尼‧斯塔克 (Rodney Stark) 所作。羅德尼‧斯塔克是美國貝勒大學傑出教授,主持貝勒大學宗教研究中心 (Co-Director, Institute for Studies of Religion);1曾任宗教社會學會 (The Association for the Sociology of Religion) 以及宗教科學研究協會主席 (Society for the Scientific Study of Religion)。出版超過四十本著作以及一百六十篇學術論文,許多著作曾經翻譯成十五種語言,影響力橫跨歐洲、美洲以及亞洲。2

做為漢語系讀者,看到《理性的勝利》英文原著的副標——基督教如何帶來自由、資本主義、西方的勝利 (How Christianity Led to Freedom, Capitalism and Western Success) ——可能會直覺地質疑:難道這是一本以宗教社會學之名來宣揚基督教的「護教」書籍嗎?如果讀者仔細檢視斯塔克的著作,可能會發現他對於基督教確實有著高度研究的熱情,因而對這本書望之卻步。不過,若讀者不被斯塔克濃厚的宗教情懷嚇壞,這是一本探索歐洲文明史與基督宗教思想之關聯的論述巨著,值得一讀。

《理性的勝利》主要的論題是歐洲現代化文明歷程中,形構歐洲現代文化幾個至關重要的元素:理性、自由、資本主義是由基督教所孕育出來的。斯塔克大膽地主張,相較於其他宗教強調直覺與神祕,只有基督教發展出以理性與邏輯為宗教真理的主要指引的基督教神學。並且基督教主要是導向未來的宗教,因為基督教教義一直可以在人類理性思辨中不斷修正成為進步的教義主張。基督宗教不但不是進步歷史的絆腳石,相反地,基督教是西方進步文明的宗教思想源頭以及重要基礎。

斯塔克在本書中論證,歐洲的崛起主因為理性的四個勝利:一、理性在基督信仰發展歷程取得勝利;二、基督教進步信仰的實踐體現在技術與組織的創新,有許多是在修道院莊園中發展出來;三、基督教信步信仰塑造了政治哲學與政治神學,為中世紀的歐洲發展出保存個人自由的政體奠定思想基礎;四、將理性應用在商業活動中,在保護自由的政體的響應之下,促成了資本主義的發展。簡言之,歐洲的文明成就乃是奠基於基督教的進步神學思想。

《理性的勝利》在西方學界引發了不同面向的討論,評價也有正反兩極。3一個很主要的原因是斯塔克的進步史觀可能過於單一線性,學者 Robert Royal 就認為,大型歷史潮流趨勢並不適用這樣精簡、概約化的推論。4例如,斯塔克認為,西方的成功完全是奠基於宗教基礎上,而這宗教就是基督教。5這樣的論述方式就連欣賞斯塔克的讀者也會感到些許疑慮。另外,斯塔克認為,希臘哲學對於希臘宗教沒有影響力;相反地,基督教與理性思考之間有著自然的親近性。這樣的論述已經是會引起大量疑問與論述根據與適切性的討論。6

從比較宗教學的角度,一個可能會讓非基督教多數的台灣讀者、甚或是亞洲漢語界讀者卻步的,是斯塔克對待其他宗教的態度似乎是高度基督教中心的,全書甚至帶著基督教勝利主義 (Christian Triumphalism) 的「宣教語調」做學術性論述。事實上,斯塔克充滿個人風格、慷慨激昂的學術語調,在學界引起不少批評。學者 Rumy Hasan 就坦言,斯塔克當然是好戰而且給人家一種在宣教的印象,因此,在學界引起尖銳的批評或者迴避這種立場是常有的事。7學者 Mark C. Henrie 更指出,斯塔克的論述充斥著輝格進步史觀,然而基督徒的聖召並不是成功或是榮耀,而是十字架的道路。8

儘管本書充滿了斯塔克個人特色以及他大膽甚至有時過頭的推論,但是多數的學者、評論家都承認,這本書有著顯著的貢獻,9特別是關於資本主義的發展部分相當具有洞見;10即便是最嚴苛的評論者也承認會使用這本書在討論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研討會中,並且它也是在宗教社會學課堂上必須要提及的一本書。11

就學術貢獻而言,斯塔克的《理性的勝利》是繼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之外,另一本探討資本主義與宗教思想的巨著。資本主義的條件存在於許多文明之中,包括中國、印度、拜占庭、伊斯蘭社會。但是,為什麼資本主義只在歐洲發展並臻於成熟?斯塔克指出,因為這些社會都沒有發展出相對應的倫理觀,只有基督教發展出了理性進步的神學,為資本主義奠下了重要的思想基礎。斯塔克更進一步論證,促成資本主義興起的基督宗教思想遠遠早於新教的出現至少一千年。

閱讀《理性的勝利》一書,讀者不必然要把它看作是宣揚基督教的光明面的「護教」書籍,更好的閱讀的方式是把它定位為探究資本主義以及歐洲現代文明的宗教思想起源的書籍。想要理解歐洲文明史歷程以及促成歐洲現代化的因素的朋友,這本書是相當重要而必讀的書。可以說,不管對基督教的感受如何,想要瞭解歐洲文明就必須要瞭解基督教,就必須要仔細閱讀斯塔克的書籍並與《理性的勝利》好好對談。

斯塔克在全書的結尾用高昂的語調宣稱:

現代世界的一切都只發生在基督教社會中,那一切既不在伊斯蘭,也不在亞洲,也不從一個「世俗化」的社會中發生。所有發生在基督教世界之外的現代化,大多是殖民者與傳教士從西方輸入的。即便如此,許多傳揚現代化福音的使徒們,卻還以為在當代只要以現存的西方世界為範本,就可以在沒有基督宗教,甚至沒有政治自由與資本主義下,達成類似的發展水平,因為全球化會充分傳播科學、技術和商業知識,已經不需要再造最初產生現代化的社會與文化條件。12

筆者認為這是全書最迷人也是最有趣的觀點,值得學界來認真思索。歐洲確實取得了霸權,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然而,聲稱現代世界的一切都只在基督教社會中,不在伊斯蘭、也不在亞洲,這可能有些言過其實。斯塔克在書的一開始問的問題:「全球化能否創造出一個徹底非基督宗教,不資本主義,甚至是不自由的現代社會?」如果以聯合國發表的人類發展指數 (Human Develop Index) 作為衡量現代化的指標之一,那麼在非常高度發展的國家 (HDI>0.8) 當中,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卡達、汶萊都是 HDI 指數極高的國家,主要宗教是伊斯蘭教,並且不是自由國家,上述國家的清廉印象指數 (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 都在六十分以上。在世界最快樂國家的排名中,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排名二十七名,沙烏地阿拉伯則在二十一名。亞洲國家以色列的 HDI 世界排名十九名,該國以猶太教為主,世界最快樂國家排名十一名,清廉印象指數也有六十分(詳細內容請參閱附表)。

* 本表格的製作參考Rumy Hasan的評論 “Is Rodney Stark Correct on the Reasons for the West’s Economic Success?” 筆者將 2020 年聯合國 HDI 指數高於 0.8 分的非基督徒佔多數的國家依序列出,並且增加了 2021 年聯合國世界快樂報告(2020年調查)、美國發布的 2020 年世界自由報告、國際透明組織發布的 2020 年清廉印象指數,以及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的 2020 年世界各國宗教狀況調查,綜合製表而成。 * 本表出自《理性的勝利》,〈在現代化的十字路口上:重訪《理性的勝利》、探索基督教與歐洲文明的關係〉,邱凱莉(台灣神學院助理教授)推薦序。
斯塔克所提出的有關歐洲文明的問題是巨大的。斯塔克的論題,也許更精確的理解是:基督宗教其中的一個支流發展出了理性的神學內涵,在基督教成為羅馬帝國宗教之後,基督教的理性進步思想在相對應的政治社會環境中,催生了技術、組織,並影響了保護個人自由政體的產生,為資本主義孕育出良好的社會環境,間接造就了歐洲文明支配壟斷的地位。

如果,斯塔克所論述為真——歐洲現代文明的精神基礎是基督教進步神學思想,而現代文明的物質基礎,無法擺脫基督宗教單獨存在——那麼,如何理解伊斯蘭世界高度發展卻又不那麼自由的社會?亞洲社會當中,雖然許多國家的現代化是殖民所帶來的,但是也有許多社會並沒有發展出基督教進步神學的意識形態基底,卻能夠繼續維持現代社會的樣貌的。

我們要追問的是,究竟,現代性真正的意涵是什麼?如果,現代性不只包含了物質的條件,也包括了精神層次的終極關懷,那麼,這些精神層次的內涵能否在其他宗教找到?其他宗教又是如何創造以及演譯出自己獨特的精神內涵,並且具體表現在與之相應的物質層面?在全球爆發 Covid-19 疫情大流行之後,人類現代文明又將走向何處?人類集體未來的命運何去何從?

《理性的勝利》是一本認真探究現代文明的精神層面的書籍。書中的提問是迷人又引發熱切討論的歷史大哉問,所探究的是關乎人類文明未來何去何從的重大議題。再就書籍本身內蘊的知識量、作者的研究與論述影響力、本書與韋伯的《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的關係,以及宗教社會學界的知識系譜幾個面向來說,《理性的勝利》是一本值得推薦閱讀的重量級著作。殷切期盼本書繁體中文譯本的面世,能夠獲得閱聽大眾的注意力,並且引起知識界的熱烈討論。

參考資料

Freedom House. "Freedom in the World 2020." (Accessed June 18th)

Hasan, Rumy. "Is Rodney Stark Correct on the Reasons for the West's Economic Success? A Review Essay." Journal of Religion & Society 18 (2016): 1-19.

Henrie, Mark C. "Church & Fate." Commentary 1; Vol. 122 (July/August 2006): 91-93.

Institute for Studies of Religion, Balor University. (Accessed June 18th)

Novak, Michael. "What "Dark Ages?" New Criterion 6, Vol. 24 (February 2006): 67-70.

Pew Research Center. "Global Religious Futures" (Accessed June 18th)

Royal, Robert. "What Hath God Wrought?" Claremont Review of Books 6 Vol.4 (Fall 2006): 69-70.

Stark, Rodney. (Accessed June 18th)

Stark, Rodney. The Victory of Reason: How Christianity Led to Freedom, Capitalism, And Western Success. New York: Random House Trade, 2006.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Solutions Network. "The World Happiness Report 2021." (Accessed June 18th)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 2020." (Accessed June 18th)

United Nations. "2020 Human Development Index Ranking."  (Accessed June 18th)

Valiunas, Algis. "What Has God Wrought?" First Things 162 (April 2006): 44-48.

Walker, Greg and McNamee, Bernard J. "Stark Assessment." First Things: A Monthly Journal of Religion & Public Life166 (October 2006) :9-10.

Wolfe, Jim. "Book Review: The Victory of Reason." Humanity & Society 4, Vol. 34 (November 2010): 394-395.

Woods, Thomas E. "Book Review: The Victory of Reason." Independent Review 4, Vol. 11 (Spring 2007): 613-616.

※ 本文為八旗文化提供之文摘,摘自斯塔克, 羅德尼., & Stark R. (2021).  理性的勝利. pp.13-21。

  • 1. 有關 Rodney Stark 的背景介紹請參閱美國貝勒大學網頁
  • 2. Rodney Stark 更多的學術資訊以及相關著作請參閱他的個人網站
  • 3. 在一系列以"What Hath God Wroght?" 為題討論的書評系列中,學者、評論家表達了對 The Victory of Reason 不同的評價。
  • 4. Robert Royal, "What Hath God Wrought?", Claremont Review of Books 6, Vol.4 (Fall 2006): 69.
  • 5. Rodney Stark: "Nonsense. The success of the West, including the rise of science, rested entirely on religious foundations, and the people who brought it about were devout Christians." (Victory of Reason, xi)
  • 6. Robert Royal, "What Hath God Wrought?" Claremont Review of Books 6, Vol.4 (Fall 2006): 69.
  • 7. Rumy Hasan: "Stark is certainly confrontational and gives the impression of being on a mission…Hence, sharp criticism or shunning of such a stance is typical in academic circles." Rumy Hasan, "Is Rodney Stark Correct on the Reasons for the West's Economic Success? A Review Essay," Journal of Religion & Society, 18 (2016): 2.
  • 8. Mark C. Henrie, "Church & Fate", Commentary 1; Vol. 122 (July/August 2006): 92.
  • 9. Thomas E. Woods: "Although Stark is at times too disparaging of the Greek and Roman worlds, and although his rhetoric and even his claims can be extravagant-the violin, surely, was not a medieval invention-he has much of importance to say in this useful if workmanlike book, his intemperate critics to the contrary notwithstanding" Thomas E. Woods, "Book Review: The Victory of Reason", Independent Review 4, Vol. 11 (Spring 2007): 616.
  • 10. Michael Novak, "What "Dark Ages?"", New Criterion, 6, Vol. 24 (February 2006): 67-70. Greg Walker and Bernard J. McNamee, "Stark Assessment", First Things: A Monthly Journal of Religion & Public Life166 (October 2006) :9-10.
  • 11. Jim Wolfe, "Book Review: The Victory of Reason", Humanity & Society, 4, Vol. 34 (November 2010), 395.
  • 12. 蔡至哲譯,2021年《理性的勝利》繁體中文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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