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楚門的世界》:假亦真時,真亦假 | 哲學新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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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門的世界》:假亦真時,真亦假

基本上,楚門的生活與眼前的觀眾沒有兩樣。前者的生活比後者具觀賞性,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少了一個像克里斯托夫的人替他們加插特效、作剪接,也沒有一個平台令他們被觀看。 事至今天,整個《楚門秀》的片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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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楚門的世界》講述 Jim Carrey 飾演的楚門在一個叫海景 (Sea Haven) 的小鎮,過著平淡而安穩的生活。三十歲、保險從業員、已婚但無兒女、小康家庭出生、朝九晚五的工作,可謂是毫無驚喜的上班族。某天,他離奇地遇上他本來死去的父親,卻在他們相認時出現一幫像秘密警察的人把他抓走,彷似有陰謀地不讓他倆接觸。此次,他隱約感到被身邊的人監視著,觸發他逃亡的決心。原來,楚門生活在一齣以他為主角的真人實境秀《楚門秀》的片廠中。他從小被一家電視台領養,由出生到長大,整整三十年被監視著也毫不知情。

「真實」的賣點

楚門 (Truman),即真誠的人的意思。《楚門秀》也即是真誠的人的秀。克里斯托夫製作這套真人秀的動機,是因為觀眾已經對虛假的演技感到厭惡,需要從一些具真實感的節目來尋找刺激。若回顧電影的開端,飾演楚門好友的演員接受訪問時說道, 「這個秀發生的一切都沒有虛假,只有控制。」 這番話凸顯了所謂的控制尺度:一些突發的行為,只要處理得宜,不至於引起楚門的懷疑,便是實境秀的一部分(試想下,戲中出現的各種影廠外人的亂入也能製造了一些「會不會引起楚門懷疑」等懸念給觀眾),也無礙直播繼續。

克里斯托夫得悉楚門逃走成功後,立刻中斷直播,也是開播以來第一次中斷。如果直播的原因是因為真實的話,那麼節目為何因楚門的逃走而中斷? 那不是真實的一部分嗎? 整個實境秀儘管是用真實作賣點,但是不代表沒有界線。他最不能接受的是沒有楚門的鏡頭。為了確保楚門身影能出現在電視上,他不惜用動用約 5,000 個大大少少的鏡頭,甚至盡一切極權手段也要把他留在島上,因為這部戲吸引觀眾的就是楚門沒有修飾的反應及抉擇。沒有了楚門的鏡頭便不成戲。這也是為什麼克里斯托夫發現了楚門的行蹤後恢復直播,立刻給他英雄反抗命運的特寫。

鏡頭、監制的上帝視角

楚門過的人生與電視機旁的觀眾的人生其實沒有太大分別。不外乎是上下班的生活、認識女生、談戀愛、偶爾找他的哥兒喝酒聊天......沒有特技、也沒有什麼吸睛的場面,為什麼有那麼多人收看?這可由他的一篇訪問說起。

 關於Truman  Show 想探討的主題是全球性:當波斯灣發生戰爭發生時,全球都抱著看電視節目的心態觀看; 聽到悲劇發生,或是孩童被殺時都變得無動於衷、又有些父母拍攝自家的孩子像拍電影般。世界因鏡頭無處不在而變得十分奇怪。1

對於生活在社交媒體活躍的年代,導演的描述已不再是新鮮事,他的「鏡頭改變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這一觀察,反倒能刺中每人的生活。

鏡頭的特點就是給予框架,把人的目光聚焦在該被留意的事物上。同時也對現實進行切割,抽空了現場的氣氛使人不會貼身感受到戰爭那弩張劍拔的氛圍。於鏡頭上再現場面的一刻,被呈現的事物會因如何截取、對事物什麼程度的聚焦,而改變觀看者對事物的認知。這點,體現在《楚門秀》的製作上。

克里斯托夫整整三十年,都把《楚門秀》當成一個創作。他的創作體現如何在恰當的時機,運用鏡頭,音效等元素,放大楚門真摰的情感把感人的場面推至情緒高峰。安排楚門與他的父親重逢的一幕時,鏡頭拍下克里斯托夫如何把情緒蘊釀到一個時機才給楚門一個特寫,贏得工作人員的讚賞。那集的收視隨即飄升。在楚門生活的維度裡,他的生活與普通人並無分別。管他是開心還是不如意,不會有人對這些情感流露的時刻,進行加工修飾。正因為有了克里斯托夫的存在,楚門的生活被呈現的方式娛樂化了。《楚門秀》給予他們觀看別人生活的權力關係,他們可以看到楚門的一舉一動,但楚門不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好比一個環型監獄的設計中,囚犯不能看到位於監獄中心的守衛裡的情形,但塔裡的守護卻對囚犯的一舉一動,瞭如指掌。同理,觀眾消費的正是這種觀看別人生活,對人評頭論足的權利的優越感,不是楚門的人生。

Instagram 的原型

基本上,楚門的生活與眼前的觀眾沒有兩樣。前者的生活比後者具觀賞性,是因為他們的生活少了一個像克里斯托夫的人替他們加插特效、作剪接,也沒有一個平台令他們被觀看。

事至今天,整個《楚門秀》的片廠,已經壓縮在我們的手機中。在社交媒體活躍的年代,《楚門的世界》的設定已經融入每個人的生活中;我們的身份不斷在楚門(被觀看)、監製(把生活的原材料重新製作)及觀眾(觀看)三者之間不斷切換。這也是這部電影具前瞻性的地方。 

假亦真時,真亦假

導演於訪問指出,鏡頭的出現令原本乏味的生活娛樂化,事情如天災人禍也不再變得嚴肅。關於後者,更能體現在《楚門秀》 那模糊了真實與虛擬的設定上。套用布希亞 (Jean Baudrillard) 的語言,楚門的生活是超現實 (hyperreal) 的,一種比現實更要真實 (more real than the real) 的生活。 

虛假往往是真實的對立面。可是,布希亞提出真、假的二元對立,在電視大眾化後已經受到破壞;取而代之的是真實與超真實。超現實蘊含虛擬,但不代表虛假;真、假有一條明確的界線,虛擬卻模糊了這條界線2。裝病的人可以躺在床上繼續裝。但虛擬的病卻多少會為一個人帶來一些症狀。3在楚門不知情下進入一個虛擬世界,他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這刻的狀態就相當刺激著玩家官感的 VR 畫面,這種表達方式也是這部戲的精妙之處。

從觀眾的維度,楚門沒有修飾的反應及抉擇為整個節目帶來了真實感;大大提高了觀看性的的同時,也模糊了戲劇與真實的界線。在楚門的生活的維度裡, 縱使他四周的一切都是被安排好, 但他真實地過著他自己的人生。若楚門回顧他首三十年的人生,這些欺騙的意義在於為他日後反抗的決心鋪設,克里斯托夫的安排吊詭地成為了編織他的人生故事的一根線。

客觀地看,觀眾看的是一個人的人生,還是一齣電視節目,並不是十分清楚;這反倒取決於歡眾的態度。這點也透過楚門的暗戀對象席維亞帶出。戲中出現克里斯托夫接受觀眾的問答環節,作為前劇組人員的席維亞,隔空與克里斯托夫對罵,指摘他強行把楚門留在一個虛假的世界,是一種變態的行為。深愛著楚門的她說明了她的態度在於前者,她看的是楚門的真實感受。但與席維亞不同,電影中呈現的觀眾大都是視《楚門秀》為電視節目,這可由兩名正在當值的守衛,在《楚門秀》播放完後說「轉頭看看其他頻道播放什麼節目」反映出來。

虛擬即現實

布希亞提出,超現實代表虛擬與現實的邏輯關係被顛倒4換句話說,以往想像出來的事情多半會有現實基礎,但想像逼真得會慢慢塑造出現實來。性愛與愛情動作片的關係最顯著。動作片取材於現實基礎,但青少年仰賴看動作片獲取性知識,繼而把伴侶之間的性生活建立在片子的畫面上、或者直接把性愛與動作片劃上等號、一個從不運動的人,卻因為電視上看到一套好看的運動裝束,決定養成運動習慣一樣等等。

布希亞認為,虛擬與現實之間出現顛倒,是因為符號與事物不再有必要的關連。手錶原本是用來看時間,但漸漸成為品味的象徵、看書寫作就是為了成為文青等等。這些能指與實物之間永遠存在一道裂縫。以廣告為例,當中的圖像與字句,不是以呈現或描述商品的功能為主,而是點出功能帶來的遠景或想像。這種描述以與現實不對稱、誇張的手法來指涉商品,吸引潛在買家的注意。空洞的能指 (empty signifier) 變得氾濫時,會令我們分不清是出於需要才消費或是僅僅出於慾望的投射。  

楚門作為商品,與觀眾的關係也是超現實的;他與觀眾之間就好比偶像與粉絲的關係。偶像透過被娛樂公司塑造過的面具接觸粉絲。楚門與觀眾的關係比一般偶像粉絲的更加模糊。觀眾因長期收看《楚門秀》,對楚門的成長經歷有一定掌握,彷彿認識這個人般,所以電視中的楚門對觀眾來說變得親切(正如克里斯托夫在訪問時說,觀眾們會因此開著《楚門秀》的直播睡覺,彷彿有人陪伴他們入睡般)。沒錯,他們見證了楚門的成長事件,但沒有人真的為他成長的痛苦而傷心,關鍵在於, 他們選取一個娛樂的視角觀看楚門的人生,以致大多只追求搧情場面。這種電視塑造出來的親切感,恰好是布希亞所說的超現實。觀眾與楚門之間的虛假關係真實得,讓他們有種被陪伴的錯覺。

現實意義的失落

觀眾追看《楚門秀》的痴迷程度,也反觀他們苦悶的狀態。這種苦悶不是存在主義描述的生命的虛無,有待從虛無創造出意義來,而是現實意義的失落。電視呈現的商品、人物、事物,全都比現實的吸引眼球,用畫面的色彩、效果、聲效等加工,以換取觀眾的收看,繼而取得更大的廣告費。這種運作邏輯在社交媒體年代更能體現出來。

Truman show 楚門的世界
Truman show 《楚門的世界》電影海報
社交媒體仰賴我們對圖像/影像的著迷,才得以正常運作,甚至變得薘勃。不管是自拍、上載、觀看之類的動作,看似是一個自由的動作,但平台上運用諸種的設定、提醒暗示、心理獎賞等方式鼓勵用家不斷參與這個運作機制。行為不斷被鞏固之下,社交媒體日漸成為生活一部份。恰好是被圖像過度刺激下,現實變得空洞乏味:無聊的時間變得不可忍受、聚會時面談被滑手機取代,只有屏幕上呈現的,才值得被注意⋯⋯這正是現實意義失落的現象。這好比水煮雞胸肉及煙燻腌製的雞胸肉的分別,吃過後者肯定會認為前者乏味無趣。

《楚門的世界》的劇情,相信對社交媒體已滲入每個人生活的年代已不稀奇。反倒這部 1998 年的電影能預見一種媒體生態,讓人喜出望外。或許換個說法,雖然電視不再像以前普及,《楚門秀》的製作手法仍能與現今世代引起共鳴,因為這部電影描述的不論是主角的遭遇、監製的製作手法、抑或觀眾的痴迷,能刺中我們每一個人。雖然平台變了,但鏡頭能輕易把平平無奇的事變得有趣起來,嚴肅的事不再嚴肅這一點,我們已經不以為然。《楚門的世界》把這一點推到極致:人無興趣知道自己看的是娛樂還是真實,只知道他們需要視覺上的刺激,來填補現實意義的失落。

  • 1. "We're all there,the world is watching. We all watched the gulf war as if it were a television show. Cameras have gone in on everything. There's nothing strange now about hearing of a terrible accident,a child killed,and then seeing clips from his life because his parents shot video of the child. Like a movie. So strange." Director Tries a Fantasy As He Questions Reality - The New York Times
  • 2. "What gives the film an eerie prescience,he said,is how television increasingly blurs the line between fact and fiction,reality and drama." Director Tries a Fantasy As He Questions Reality - The New York Times
  • 3. "Someone who feigns an illness can simply go to bed and pretend he is ill. Someone who simulates an illness produces in himself some of the symptoms."[Ibib]81016[/Ibib]
  • 4. images precede the real to the extent that they invert the casual and logical order of the real and its reproduction.[Ibib]81018[/Ibib]
作者
John
90後, 視文學為思想表達工具的哲學愛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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