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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稿】愛神之笑?愛洛斯之淚?——《愛神之淚》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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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nus and Amor Mourning the Death of Adonis

Venus and Amor Mourning the Death of Adonis
Venus and Amor Mourning the Death of Adonis, by Cornelis Holsteyn, 1655.
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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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度:
3

一、禁書《愛神之淚》

《愛神之淚》初版於一九六一年,是巴塔耶生前最後一本出版的著作,次年,巴塔耶病逝,本書即遭法國文化部以妨礙風化名義查禁。《愛神之淚》從史前岩洞壁畫談起(幾占了半冊篇幅),縱論古希臘酒神節、基督教興起後的畫作流派(中世紀惡魔崇拜、矯飾主義、哥雅、馬內)、薩德、巫毒教,直抒至二十世紀初的北京凌遲照。表面看來,近似作者獨門的藝術簡史,易讀但費解,因書中內容多處複沓且簡略;顯見撰寫此書時的巴塔耶身體已衰。1

「愛神之淚」 (Tears of Eros/Les larmes d’Eros) 一詞來自西洋繪畫史上一則不斷迴旋的主題,更廣為流傳的題目稱:「維納斯為阿多尼斯之死而泣 (Venus Weeping for the Death of Adonis)」。希臘神話中,青春之神阿多尼斯因狩獵遭野豬刺死,狂戀他的愛神維納斯見之流淚慟哭。特別是幾幅「愛神之淚」的畫作2,還增繪了小愛神丘比特站一旁哭泣抹淚的模樣。其實,愛神阿芙蘿黛蒂 (Aphrodite) 與愛洛斯 (Eros) 3,在希臘神話中都不是單純浪漫的愛神,是揉雜了愛與恨、兇與慟的複雜神祇,巴塔耶說:愛神首要是悲劇之神,其來有自……。4

《愛神之淚》雖言簡意賅,但巴塔耶本欲藉(藝術)通史的方式來通盤論述情色論5即便其重要理論都已在更早的著作中闡明,《愛神之淚》在巴塔耶一生著作中仍有幾點獨特處。

其一,便是占了大半篇幅的拉斯科壁畫,尤其是有著鳥首、勃起將死之人的圖像。巴塔耶認為這幅畫是謎中之謎,是遠古留給今人最晦澀的謎團。

其二,即是書末一九○五年中國人遭凌遲而死的照片,巴塔耶自述二十幾歲便得到這張相片,為之癡迷半生6。他說:「這些照片在我的人生中有著決定性的角色。」凌遲系列作為巴塔耶一生著述最末的結語,不僅是《愛神之淚》的終結,亦可視為巴塔耶哲學之總結,體現了情色論的終極精神,即:

我的目的是要去描繪出在宗教狂喜與情色之間的一種根本連結……是這完美對反的同一物,神聖狂喜與其對反的極度恐怖。……受限於其自身的領域,情色論永遠不可能企及在宗教情色中所顯露的根本真實,即恐怖與宗教之同一。宗教作為整體是奠基於獻祭之上的。

「鳥首人身」與「凌遲之圖」分別為全書之始與終;有兩股意涵流貫首尾:⑴ 巴塔耶想說明各時期的藝術 (品) ,情色 (或基督教眼中的惡魔) 面向是如何在其中伏流著。⑵ 試圖整體回應一種康德式的命題:「人是什麼?」7我們必須援引巴塔耶諸理論,才能嘗試詮釋以上論題。

二、從情色到普遍經濟

1. 情色與耗費

拉斯科洞穴中勃起的將死之人,藝術、死與性,是情色論的真諦,是人性萌芽之初始時的狀態;每一個關鍵詞也都顯示出巴塔耶論耗費 (expenditure/dépense) 的面向。

筆者以為,巴塔耶思想最精采、最引人入勝處,即他用了大量著述、事例去論證,人類這種存有者何以會將大量精力與財富消耗在無數毫無回報的事物上?如情色、宗教、戰爭、文學、藝術、賭博、節慶等,巴塔耶稱之為人類無限制的耗費領域 (dépenses illimitées) 。只因人類的生命永遠都不會僅是生命,而總是被一種生命的過量所維持。人性之矛盾,人類社會之精采,恐怕都脫離不了耗費精神。

2. 禁忌──幾條思想軸線

情色 (性) 是人類生命耗費的一種展現,人類為情色大量白白耗費的例子不勝枚舉。而性跟死本相似,最激烈的情色讓人欲仙欲死;這是巴塔耶念茲在茲最愛談的性高潮「小死」 (petite mort) 。另外,情色的另一面向就是「禁止」,性與死亡都最是「禁忌」 (interdit) 。於是,本書最重要的主題:情色論,就在性與死這雙螺旋上纏繞而成。

透過「禁忌」的論述,巴塔耶為當代拉出幾條思想的軸線:

⑴ 踰越

正因為禁忌是生命的界限,但被禁止的行為吸引了越界的行為,引發違反禁忌的慾望,沒有界限,被禁止的行動就沒有如此誘人的邪惡之光。巴塔耶稱之為踰越 (transgression)。禁忌與踰越之間,構成了雙重的拉扯8。踰越除了有黑格爾辯證法的揚棄 (aufheben) 精神外,也是後現代主體性哲學 (內在經驗的焦慮) 及界限哲學之濫觴。9

⑵ 情色論與宗教

禁忌,並將情色論與宗教相連。宗教之本質即將特定的行為區別有罪,也即被禁之行為。情色中有所犧牲,宗教上便有所獻祭(皆 sacrifice),都是死亡的面向,為愛而死或因信殉道,都是生命耗費的常態10。巴塔耶說,獻祭從根本上來看,是在恐懼中達到了讓在場者有能力承受的焦慮的極限。巴塔耶甚至考察了每年祭典要使用兩萬名人牲的阿茲提克帝國太陽神祭。11正是在宗教上的耗費,犧牲/獻祭的死亡踰越中,進入了神聖性 (le sacré) 。禁忌之踰越,讓巴塔耶接續了宗教社會學的聖世界 (monde sacré) /俗世界 (monde profane) 之分。

在原初的宗教性裡,神聖性是同時有聖與懼、潔與穢的雙重矛盾。若要舉例,筆者認為基督教的救贖論 (theory of the atonement) 是最佳例子。耶穌被釘十字架,是基督教教義的核心,基督教義認為人類有「原罪」,需要耶穌的寶血以贖罪,以血潔淨人的原罪。人若有原罪,本該自己受罰贖罪,但人/神子為我們上了十字架。

但,這也即是死亡禁忌的踰越,且是對人子而施。巴塔耶說:「首先以十字架上之死為例:這是項犧牲,此犧牲中,神自己就是受難者。然而就是這項犧牲救贖了我們,這就是教會歌頌著這弔詭的快樂罪行 (Felix culpa)」12。「快樂的罪行」難道不矛盾嗎?謀害了神 (人子) 本該是萬惡之罪,然而卻是基督教理念核心之核心。這種古老的、以牲為祭的模式,在基督教信仰中產生了無限的新意。「以罪 (殺神之罪) 洗罪 (人類原罪) !」但,在當今成熟的基督教經驗中,人子之死已完全失去其以牲為祭的殘酷面向。

⑶ 至高性

而,也就是在最極致的耗費處,才顯示出巴塔耶所言之至高性 (souveraineté),人子耶穌,白白為罪人犧牲,是為成就他的義、他的國,人子是該被榮耀的萬王之王;王,至高者,同樣是踰越禁忌之後而達致。至高性對立著奴性,唯有在超出世俗功利的環節後才展現,如巴塔耶所說,「生命超過了有用性才是至高性的維度。」

至高性不只在宗教王或是政治王身上(極端之例就是法西斯之主),巴塔耶甚至說,即便是下班後得以小酌一杯的工人,那時刻他都體現出一種至高性。人為何會將大量的精力財富耗費在毫無回報的事物上?的確,縱情聲色的浪子、宗教聖人、簞食瓢飲精神度日的藝術家、尼采的權力意志、賭徒一擲千金、瘋狂賽車手……等,都在踰求著這種至高性 (亦可用心/物二分,以求人類在物質上或精神上的生產/非生產性耗費) 。

3.普遍經濟學

耶穌之死顯示出犧牲的白白耗費。若以經濟學的觀點,單純消解掉,破壞,把有化為無,這種行為脫離了生產─消費─再生產的功利性迴路,巴塔耶把這樣的行為稱之為純粹的贈予 (le don pur) ,或消盡 (consumation) 。[13]13消盡是全然無用的,其價值只體現在它單純把物消解掉。由此,見諸了巴塔耶普遍經濟學 (économie générale) 的全貌。

巴塔耶曾談到了星球性的聚積與消耗。他認為,生物圈的能量總是傾向聚積的,但累積到一定程度自身的規模再也無法成長後,這多餘的能量總是必須白白耗費掉。他說:「在一個由地球表面的能量遊戲所決定的環境下……如果系統無法再成長,或超出的能量不能完全被系統的成長吸收,那麼就必然在無利的狀況下喪失;無論願不願意,不管是壯麗的還是災難性的,它都必須被耗費掉。」14

按普遍經濟學,就如同死亡是最奢華的生命形式,死,就能量的奢侈上,是一物種依靠著另一物種之死而接續存活。從微生物的消耗/消解層層累積堆疊到食物鏈上最高端的生物之能量消耗/消解,都是死亡的各種形式。人之死不過就是回到能量全體之連續性當中。在此意義下,死亡並非如個體經驗上是恐怖的客體。死亡意識,是人類所獨有。獨有人類意識到其中的有/無變化而已,而在人的內在經驗中,體現焦慮或主體的黑夜。

巴塔耶的普遍經濟學,毋寧說是從宇宙論的角度出發的。從早年的《太陽肛門》,巴塔耶就注目到太陽白白給予付出的能量狀態,那是屬於非生產性的榮耀 (la gloire improductive) (從阿茲提克的太陽神祭、到柏拉圖太陽喻以降的哲學思想,並連結上生態學太陽的能量觀,無疑都展現出其經濟學之普遍性) 。巴塔耶不僅討論宗教的獻祭、情色上的為愛犧牲,在《被詛咒的部分》中,還從資本主義討論到美國戰後的馬歇爾計劃。按巴塔耶,美國在兩次大戰中雖然能量有一定的消耗,但它本身的聚積早已超過無法再增長的規模,因此必須純粹地將國家的財富贈送出去。

※ 本文為出版社提供之文摘,摘自 巴塔耶, 喬治. (2020).  愛神之淚:從洞穴壁畫、宗教場面到凌遲酷刑,法國情色論大師巴塔耶分析「極限、踰越」影像的顛峰之作. 吳懷晨(詩人、巴塔耶研究者)導讀, pp.13-26.

  • 1. 從巴塔耶與友人的通信,可見他撰寫此書時身體已非常差,自己謄寫的文字挪至鄰房打字都會忘掉。
  • 2. 如菲奧倫蒂諾 (Rosso Fiorentino)、霍爾斯坦 (Cornelius Holsteyn)、韋斯特 (Benjamin West) 所繪。除了這三幅,依筆者所知,題為「維納斯為阿多尼斯之死而泣」或「阿多尼斯之死」的畫作甚多,魯本斯 (Peter Paul Rubens) 、普桑 (Nicolas Poussin) 等都曾畫過,羅丹 (Auguste Rodin) 也曾以此題製作過雕像。
  • 3. 分別是維納斯與丘比特的希臘名。
  • 4. 情色論 (eroticism) 與愛神 (eros) 本就字根同源,中文翻譯上,情色、色情、愛洛斯、愛慾、性愛、色慾……都是可能的選擇,不因迻譯而多生誤解。以「情色」譯之自是一種言詮。
  • 5. 事實上,五○年代巴塔耶以通史的概念寫了系列文章 (如 “Qu’est-ce que l’histoire universelle ?” 等) 。而,巴塔耶在五○年代出版的專著如《拉斯科,或藝術的誕生》 (Lascaux, ou la Naissance de l’Art) (一九五五) 、《馬內》 (Manet) (一九五五) 、《文學與惡》 (La Littérature et le Mal) (一九五七) 、《情色論》 (L’Erotisme) (一九五七) 、《吉爾.德.萊斯之案》 (Le Procès de Gilles de Rais) (一九六○) 等,這幾本專著或多或少都被融入了《愛神之淚》,只是過於簡略,但可見本書的企圖。另,如若一九五七年的《情色論》是以理論談情色,則一九六一年《愛神之淚》是以藝術通史來談情色。
  • 6. 巴塔耶的精神分析師伯瑞送他這張照片,伯瑞是巴黎精神分析協會創始人之一。一九二四年起,巴塔耶因過多的荒誕思想及沮喪抑鬱而找上伯瑞。他同時也診療了巴塔耶的諸多思想好友。一年療程後,巴塔耶自稱對心靈健康大有幫助,他得到一種思想上的解脫。
  • 7. 巴塔耶在幾本著作中,都試圖揉雜人類學的考察,來追問人是什麼?如工具人 (Homo Habilis) 、智人 (Homo Sapiens) 、直立人 (Homo Erectus) 。若以晚期立場,無疑,巴塔耶將人定義為「情色人」。
  • 8. 事實上,佛洛伊德—巴塔耶—拉岡,有一條踰越的系譜線。佛洛伊德在《文明及其不滿》中說,任何從絕爽轉向禁止的,總是會不斷加強這禁止的強度。拉岡說,這就是絕爽與踰越之辯證。拉岡說,「罪需要法」,「而我們接受這樣的公式,沒有踰越,就沒有通往絕爽的途徑。」
  • 9. 巴塔耶從情色踰越界限上拉扯出的主體焦慮,指出了後現代主體的內在經驗。人與動物之不同,乃在於在世存有的人從沒辦法與世界完全相契合。後現代主體觀堅持的是,主體必然是匱乏的。沒有一種完滿的自給自足的「我」,因此主體總是在分裂中。這樣的主體,在前代哲學家中,即是黑格爾筆下的「世界的黑夜」,或謝林「自我的黑夜」、康德口中的「惡魔之惡」。或如紀傑克所說,「焦慮」與世界之黑夜、瘋狂、生命過量總是相連結的;如同康德的物自身般,實在界乃是根本的否定本身。
  • 10. 情色與宗教在內在經驗上是共通的,在物質耗費上亦是;而同樣都需透過性與死的踰越而達致一種宗教或情色式的神聖性。巴塔耶說:「由主體而發的情色的內在經驗,會對禁忌感到苦悶,但這並不亞於他想去違犯禁忌的慾望。這是宗教的感性,它總是將慾望和恐懼、劇烈的快樂及苦悶緊密地連結。」Georges Bataille, L’Erotisme (Paris : Éditions de Minuit, 1957) , p. 45.
  • 11. 所考察的最駭人的獻祭(耗費),是中古美洲阿茲提克帝國的太陽神祭。每年祭典通常會使用兩萬名人牲,巴塔耶寫:「由國王首先下手。他們剖開人牲的胸口,掏出還在跳動的心。當他們做厭了這種開膛破肚的工作,就換幾十名祭司接替,繼續這場沒完沒了的血腥大屠殺。」Georges Bataille, The Accursed Share, Translated by Robert Hurley, (New York: Zone Books, 1988) , p. 49-52. 或見原文:Œuvres complètes, Tome VII, ed. M. Foucault (Paris: Gallimard, 1998) , p. 55-58.
  • 12. Georges Bataille, L’Erotisme, pp. 261-262.
  • 13. 祭品、牲品或人牲都含有這樣的意味,巴塔耶把它們稱之為「被詛咒的部分」 (the accursed share) 。被獻祭的存有既然被作為祭品、牲品或人牲,則意味著它們都是從財富中擇選出來的多餘品,而且是要被無功利性地處理掉,或者完全地摧毀掉。「一旦中選,他就是被詛咒的部分,命定要被暴力地消費掉」。牲品被從事物的秩序中拿掉,也象徵著他有某種特別的角色,巴塔耶說,它指出了存有的親密、苦痛與深淵。Georges Bataille, The Accursed Share, p. 59. 或見原文:Œuvres complètes, Tome VII, p. 64. 事實上,「被詛咒的部分」 (the accursed part) ,與拉岡所部署的亞特 (até) 之域不啻指向相同領域?
  • 14. Ibid., p. 21. 或見原文:Œuvres complètes, Tome VII, p.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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