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神存在與否?佛洛伊德與 C.S.路易斯的辯論 | 哲學新媒體
來稿

神存在與否?佛洛伊德與 C.S.路易斯的辯論

《兩種上帝》書摘
佛洛伊德與路易斯都認為,上帝存在與否是人生最重大的問題,但兩人的結論卻互為矛盾,這裡且讓我們來看看,他們究竟是如何達成自己的結論的。同時,也來看看他們的傳記——他們的眞實生活——究竟是強化,還是弱化了他們的論點,傳達了更多他們未曾說過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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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阿曼德.尼科利 (Armand M. Nicholi Jr)

兩種上帝:我們該信什麼,該怎麼活?心理學家佛洛伊德與文學家路易斯的終極辯論
兩種上帝:我們該信什麼,該怎麼活?心理學家佛洛伊德與文學家路易斯的終極辯論
1939 年九月二十六日上午,倫敦西北方,高德斯格林 (Golders Green),親朋好友齊聚,送西格蒙特.佛洛伊德最後一程。遺體火化後,歐內斯特.瓊斯 (Ernest Jones) 致詞:「如今他已入土……如他所願……一切從簡,不發訃聞,沒有鋪張儀式。」作家史蒂芬.茨威格 (Stefan Zweig) 致詞,結尾預言說:「爾今爾後,我們深入探索人類心靈的迷宮時,無論走到哪裡,他的智慧都將光照我們的道路。」《紐約時報》星期日頭版報導:「西格蒙特.佛洛伊德博士於流亡中辭世,享年八十三歲」,副標題:「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病逝倫敦附近家中」。報導敍述了他為逃避納粹而出亡,納粹焚燒其著作,斥其理論為淫穢,並向他勒索贖金才換得自由。報導也提到佛洛伊德「享譽世界的聲望與地位」,說他是「最具爭議性的科學家之一」,「使精神分析成為全球討論的話題」,他的思想已滲透進入了我們的文化與語言。

靑少年時期,佛洛伊德就展現了極高的天分,連續七年在班上名列前茅,大學預科以最優成績畢業,進入維也納大學,時年十七,以多種語文博覽群書並從事研究,涉獵的領域從物理到哲學。

佛洛伊德在科學上的貢獻,今日史家將之與普朗克及愛因斯坦並列,每論及史上最傑出科學家,經常有他名列其中。最近還與愛因斯坦一同登上《時代雜誌》本世紀最傑出科學家特刊的封面,另外,在一本百位最具影響力科學家的書中,他排名第六。然而,儘管辭世六十年,佛洛伊德的名聲與影響持續增長,同樣地,批判與爭議也始終圍繞,但他屹立如故,肖像躍上了奧地利的貨幣,其思想也已根植我們的文化與語言之中。

今天一些常用的名詞,諸如自我 (ego)、壓抑 (repression)、情結 (complex)、投射 (projection)、抑制 (inhibition)、精神官能症 (neurosis)、精神病 (psychosis)、抗拒 (resistance)、手足競爭 (sibling rivalry)、佛洛伊德式失言 (Freudian slip),人人耳熟能詳,一般人甚至不知其出處。在已知的各種心理模型中,佛洛伊德的或許仍是最為周延的。而當今的心理治療,方法不下百種,或多或少也都還在使用他的觀念。最重要的是,在對人類行為的詮釋上,他的理論影響至深,不僅見於傳記、文學評論、社會學、醫學、歷史、教育及倫理,甚且及於法律。此外,精神分析的基本概念:幼年生活經驗重大影響成年後的思想、感情及行為,今天我們更是視為理所當然。由於他的思想影響無可動搖,有些學者甚至將二十世紀稱為「佛洛伊德世紀」。佛洛伊德留下來的心智遺產中,其中有一部分是他極力主張的無神論人生哲學,此一觀點他稱之為「科學世界觀」。同時,他也長期對抗他稱之為「宗教世界觀」的精神世界觀 (spiritual worldview)。佛洛伊德的哲學性論著廣為流傳——閱讀率遠高於他的詮釋性或科學性著作——在西方文化的世俗化中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十七世紀,是天文發現凸顯了科學與信仰之間無可調和的衝突;十八世紀,是牛頓物理學;十九世紀,是達爾文;二十世紀直到今天,則是佛洛伊德的無神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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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伊德逝世後二十四年,1963 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上午,英格蘭倫敦東北方,牛津,朋友與家人齊聚海汀頓採石場聖三一教堂,悼念 C.S.路易斯。儀式在引述經文:「主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之後揭開序幕。儀式結束,人群緩緩而行,走入白日淸朗的冷峭,默送棺木自教堂移靈墓園。

1963 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紐約時報》整版報導約翰.甘迺迪的遇刺,其中一角仍有一個標題寫著:「作家路易斯逝世,享年六十四歲」。照片下方,報導文長數欄,扼要敍述路易斯多采多姿的一生,說他的學術成就斐然,實至名歸,並評論了他銷量數以百萬計的學術與通俗著作,同時特別提到,他是在改變了世界觀、從無神論者轉成信仰者之後,作品才大獲成功。路易斯身為牛津名師,著名文學評論家,也是二十世紀最孚眾望的理性宣教大師,1963 年去世前早已名揚國際。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邱吉爾之外,英國國家廣播公司 (BBC) 最為聽眾所熟知的聲音就屬路易斯。戰後數年,《時代雜誌》封面故事將之譽為精神世界觀最有力的代言人。他的書持續熱賣,影響力日增。1998 年,路易斯百歲誕辰紀念,全美國及歐洲各地紛紛舉辦他的作品研討會。他的《納尼亞傳奇》(Chronicles of Narnia)風行世界,為全球無數兒童開啟了想像力。有關他行誼、生平、文學的著作及文章汗牛充棟,路易斯研究社遍佈各個大專院校,加上《影子大地》(Shadowlands) ——以他的眞實故事改編獲獎的倫敦及百老匯戲劇與電影——在在可見其人其事日益為世人津津樂道。

在牛津念大學時,路易斯就展露了才華,拿下三冠王,在三項學術領域中皆名列前茅,是極為難得的最高榮譽。畢業後留在學校任教。接下來的三十年間,他先教哲學,然後是英國文學。1955 年,離開牛津,轉至劍橋大學麥迪倫學院 (Magdalene College),講授中古世紀暨文藝復興時期英國文學。無論在牛津或劍橋,所開課程廣受歡迎,往往座無虛席。

前半生,路易斯擁抱無神世界觀,經常引用佛洛伊德的理論為自己的無神論辯護,後半生卻揚棄無神論,成為虔誠的信徒,發文反駁佛洛伊德的反宗教世界觀,說服力十足。舉凡佛洛伊德的議論,他無不做出回應,兩人的觀點有如兩條平行線。如果說佛洛伊德是唯物論的首席發言人,那麼佛洛伊德攻擊唯恐不及的精神觀點,其首席發言人就是路易斯。

可惜的是,兩人從未面對面交鋒過。剛開始在牛津教書時,路易斯才二十來歲,而佛洛伊德已經年過七旬。當時,佛洛伊德的理論已經廣受討論,因此,路易斯對這門新興的心理學也相當熟稔; 甚至更早些時候,路易斯尙在牛津念大學專攻文學評論時,佛洛伊德就已經是新文學評論的開山祖師了。後來,佛洛伊德或許看過路易斯的某些早期作品,譬如佛洛伊德去世前幾年出版,頗獲好評的《愛情寓言》(Allegory of Love);他也可能讀過路易斯的《天路歸程》(Pilgrim's Regress),在這本書中,路易斯嘲諷佛洛伊德的心理學,將書中人物取名為西基斯蒙 (Sigismund),而這正是佛洛伊德的原名,西格蒙特 (Sigmund) 是他二十二歲時才改的。

遺憾的是,路易斯畢竟晚佛洛伊德一個世代,他對佛洛伊德理論的回應也就成了一面之詞,佛洛伊德根本沒有機會反駁。但話又說回來,如果把他們的論點並排,一場針鋒相對的辯論會場面就出現了。只見兩人步步為營,小心謹愼檢視自己的缺點,思索對策,並審視對方的觀點。

三十年前應哈佛之邀,我開授一門佛洛伊德的課,一直教到今天;先是在大學部,十年前又在哈佛醫學院開同樣的課。起初,課程僅專注於佛洛伊德的哲學觀點。班上將近一半學生同意他的觀點,另一半則極度不以為然。當課程進展到佛洛伊德與路易斯的比較時,興致提升起來了,討論也變得熱絡。從此我便保持這樣的上課方式。然而我發現,除了讓他們兩人的作品發言之外,也有必要以他們的生平事蹟為緯,加入第三種聲音。畢竟,他們的論點並不能證明或否定上帝的存在。但他們的生活卻可以為其觀點之可信、眞實及實用提供有力的註腳(但話又說回來,我們務當謹記,人之為人,所行未必常是其所言,所言也未必常是其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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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旨在從兩個截然相反的觀點來觀照人生:信神者與不信神者(佛洛伊德就把人分成這兩類)。我們將用這兩個對立的觀點來檢視人生的幾個議題,態度上力求客觀冷靜,儘量讓論點本身發言(我深知,包括作者在內,這樣充滿爭議的議題,沒有人能夠保持中立。畢竟,誰也不願意把自己的世界觀建立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上,以致人生的方向出現偏差)。由於對人的一生影響深遠,對於自己不認同的觀點,我們往往排斥有之,反對有之。我希望的是,面對佛洛伊德與路易斯的觀點,每位讀者都能夠用心加以評比,以法蘭西斯.培根 (Sir Francis Bacon) 為師:「學問之為用,不在於爭論辯駁……而在於愼思明辨。」

蘇格拉底說:「未經檢視的生命,無有生活的價値。」在哈佛大學,對於宇宙之鑽研,從數以十億計的星系到次原子、電子、夸克,學生與老師力求及於各個面向,但對於自己生命的檢視卻避之唯恐不及。活在這個廣闊的世界,我們忙忙碌碌,即使有分秒閒暇,卻無不塡之以工作、電腦、電視、電影、廣播、雜誌、報紙、運動、酒精、藥物和派對。我們之所以不願意面對自己,或許是因為檢視自身時,就要面對自己的乏善可陳、苦悶與寂寞,外加人生的困難、脆弱及短暫。或許,巴斯卡 (Pascal) 講得對,他說:「如果我心眞正快樂,應該就不至於迴避自我的省思……我們不快樂,原因無他,不知如何在空室中安置自身而已。」在哈佛的課堂討論中,一個學生說:「生而為人,活著眞苦!」又或許,我們之所以無法靜坐下來檢視自身,是因為那會使我們焦慮不安。但我們若不知檢視自我,想要少些苦悶多些充實,那卻又有所不能了。我所希望的是,透過佛洛伊德與路易斯的指引,或許有助於我們通過這番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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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自己知道與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觀。出生不過幾年,人生觀就逐漸形成,多數人都會在兩個基本假設中選擇一個。其一,將宇宙的形成視為一隨機事件,地球上的生命純屬偶然;其二,假定有一個超宇宙的主宰,賦予宇宙秩序與生命意義。世界觀形塑每個人的個人生活、社會生活及政治生活,影響人們如何看待自己、對待別人、對應逆境,以及對自己人生追求的認知。世界觀決定我們的價値觀、道德觀及追求快樂的方式,也有助於理解下列問題:我們從何而來,自己的淵源;我們是誰,自己的身分;我們活在這個世界所為何來,自己的目標;是什麼樣的力量在驅動我們,自己的動機;我們將何去何從,自己的歸宿。某些科學史家,如湯瑪斯.孔恩 (Thomas Kuhn) 就曾指出,即使是科學家,其世界觀不僅影響他的研究內容,也影響他對研究結果的判讀。一個人的世界觀,恐怕比他一生所展現的任何一面都更能代表個人。

從有歷史以來,佛洛伊德與路易斯的觀點就已經存在——精神世界觀,主要根源於古以色列,著重的是道德眞理、正直行為,其格言是上帝如是說;唯物的或「科學的」世界觀,則根源於古希臘,著重的是理性、求知,其格言是自然之所言。無論佛洛伊德或路易斯的世界觀,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認同。如果接受的是佛洛伊德的唯物論,便可說是無神論者、不可知論者或懷疑論者。同樣地,認同路易斯的世界觀的人,也有多種不同的稱謂。我們所要探討的是路易斯所認同的精神世界觀,根據蓋洛普民調,這也是超過百分之八十美國人所接受的世界觀。

你或許會問,為什麼選擇佛洛伊德與路易斯?首先,兩位先生都有大量著作談論一種特定的、具有代表性的世界觀,而且深度、淸晰、精要一應俱全。佛洛伊德得過令人稱羨的歌德獎,路易斯則是文學教授,著名文學評論家,博覽群書,著作等身。更重要的是,兩人都寫過自傳及無數的書信,可以供我們細覽詳閱他們的生平行誼。他們有如兩面淸澈的透鏡,讓我們得以詳細檢視這兩種觀點。

這兩種世界觀,是否只是思想性的推論而無關對錯?當然不是。其中之一,其基本前提為上帝不存在;另一則相反,其前提為上帝存在。因此,兩者互不相容,換句話說,若一方為對,另一方必為錯。既然如此,我們又要問,知道何者為眞有那麼重要嗎?沒錯,佛洛伊德與路易斯都認為的確如此。兩人都窮盡大半生之力探討這些問題,反覆質問:「眞的是這樣嗎?」

上帝是否存在,佛洛伊德念茲在茲。從他的書信集中就可看出,早在維也納大學念書時,上帝存在的問題就已經屢見不鮮。在他的思想論述中更是一以貫之,直至他的最後一本大作《摩西與一神教》(Moses and Monotheism)。在〈世界觀的問題〉(The Question of a Weltanschauung) 一文中,佛洛伊德力斥上帝存在之說。針對受苦的問題,他提出一套心理學論點,說神的概念其實別無其他,只不過是面對人生的苦痛與無常,稚弱的心靈渴望父母保護的一種心理投射而已。同時,針對抱持精神世界觀的人所提出的看法,針對信仰「源自神聖,是人心所無法理解的聖靈賜給人類的天啟」,他也提出反駁,說這「明顯是在逃避問題」,並說:「眞正的問題在於,聖靈云云,天啟云云,是否眞的存在,而不在於不能質問這個問題。」

路易斯同意佛洛伊德的看法,這的確才是最重要的問題。他寫道:「按照某些人的說法,這裡有一扇門,門後面等著你的是宇宙的奧祕。此說非眞即假。若是假的,那麼,說門後藏有什麼,那就是史上……最大的騙局。」但許多人都支持路易斯的結論——最近的蓋洛普問卷調查顯示,絕大多數美國人相信上帝——那麼照說路易斯應該是對的:如果這不是眞的,那麼,精神世界觀不僅是胡說謊言,而且是對人類最殘酷的玩笑。這樣一來,我們就別無選擇,唯有接受佛洛伊德的意見,孤獨無助地活著,面對人類在宇宙中的嚴酷現實。按照他的說法,情況儘管嚴酷,我們或許找不到什麼慰藉,但畢竟將自己從不切實際的虛假期望中解放了出來。但若精神世界觀是眞的,那麼,其他一切眞理也就無關緊要了。因為,對人生而言,再也沒有比這影響更為深遠的了。

佛洛伊德與路易斯都認為,上帝存在與否是人生最重大的問題,但兩人的結論卻互為矛盾,這裡且讓我們來看看,他們究竟是如何達成自己的結論的。同時,也來看看他們的傳記——他們的眞實生活——究竟是強化,還是弱化了他們的論點,傳達了更多他們未曾說過的訊息。

※ 本文為心靈工坊授權刊登之書摘,摘自Nichli, Jr, A. M., & 鄧 伯宸. (2024).  兩種上帝. pp.1-11,文章標題由編輯團隊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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