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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茶前的尤里西斯〉第 2 集:Mneme/謨涅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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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集
Mneme/謨涅墨

遺忘是我最近常犯的毛病。從過去被評為散漫、不經心的某些行為,現在根據另些客觀條件來分析,所發生的種種狀況皆其來有自。不過縱然事出有因,現在的我已是一個易於忘記事情的人,而且這可能還只是麻煩生活的開始。以前俗稱為健忘的症狀,現在專業術語叫做腦霧(Brain Fog),顧名思義,就是說大腦陷入了一種混沌無根兼渾渾噩噩的處境。

據專家說,腦霧與失智的最大區別在於患者的自覺病識感。易言之,如果遇上緊急的情況,我大致上還能儘快喚起失去的記憶。試著想想這過程:你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陷入答不上話、有口難言的無知,再勉強將記憶喚回來匆忙接腔。我自己的親身感受是近似於走在路上突然失足落水又自力爬上岸的過程,既驚悚又爆汗,身心靈多少都受到刺激與震動。

這不得不讓我相信它是一項健康警訊,從作息不良到慢性腦自殺的各種已知成因無一不刺中我的日常毛病。它表示不良習慣開始影響我的身體、我的頭腦,我將無法時時把關自己的反應與判斷,或許短時間內不至於失控,日子久了卻可能會出現難以預料的狀況,以致身陷險境。這意味我逐漸將另一半人生交給那看不見又難控制的自己。

有那麼糟?這強化我的焦慮感,還刺激了幾分控制欲。佛洛伊德老爹在近一世紀前指出潛意識對每個人的影響,幽微深奧且無遠弗屆。你不覺得那不就是「看不見的自己」嗎?

目前說來,雖然我去住家附近郵局時曾忘過裝著提款卡的錢包與身分證、收了匯款準備寄出的包裹,以及忘了給裝滿自來水待燒的電熱水壺插上電源等等,即使最近外出借書途中搞丟了一張小指甲大小的黑色 micro SD 記憶卡,幸好都還沒有犯下嚴重到足以致命的錯誤。

但無論怎麼說,開始發生這些忘東忘西的現象就是警告,我尤其努力想避免「開爐火燉肉蒸魚就放著不管直接提包穿鞋出門還沒帶鑰匙」的情形。因此任何能夠維持與提昇體力、記憶力與意志力的健康方法,我都願意參考實踐。然而人過四十之後,瑣事一多總免不了丟三落四,正如今日此刻幾乎等於同外界斷絕聯繫的狀況,儼然有種孤身走在荒野大漠卻把水壺忘在家的調調。

看來情況似不甚妙,但仔細斟酌,比起沒熄火的瓦斯爐卻又好上得太多太多。

可是我問問你,為什麼平靜安逸的此刻卻得毫無來由去擔心沒熄掉的爐火呢?居安思危的傳統教誨莫非不合時宜?源源不斷流淌傾瀉的無限能量向來受大眾歡迎,文思泉湧不至於才盡如江郎的作家可是人人稱羨。可不是?彈指之間連上網路,現時現刻就有為數不少的 AI 文字產生器待人問津。在網頁上動動幾下手指輸入幾個關鍵字,運作數十秒後就能生成文字檔,還外加恰到好處的排版樣式,而且一切免費。雖然可能還欠缺氣勢磅礡的開場與精彩絕倫的結局,但至少可以掛筆名讓你晉身作家之列。

但你應該聽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句話(我好像聽到有人問『那早餐跟晚餐可以嗎?』),而且當代俗俚也說「免費的最貴」(是誰又冒一句『那最貴的是在便宜什麼?』)。使用者選擇產出懸欠靈魂的文字固然有其應付的代價,但是製作 AI 文字產生器的程式設計師卻是需要領薪水吃飯的活人。

當你開啟網頁,忽然跳出來的商業廣告提及免費、無料、吃到飽、玩到爽之類的各種文案必不少見。這類情形或許從以物易物的時代就存在世界上。聰明的商人看穿並瞄準某些消費者的心態,將做好做滿的服務品質訴求做得格外積極有趣。即使一開始包裝得隱晦又不清晰,但滿懷期待的買家終究會看到賣方拋出來的免費餌食,當他們開口要求店家提供「殺必死」的特別招待,雖然賣家不免碎嘴抱怨沒有利潤還賠本在賣,但這樁買賣終究還是談成了,而且賓主盡歡,彼此相約下次再來。

時間快轉回資本主義發展到高峰的眼下時代,換成是打工的臨時老闆娘向上門客戶說「老闆今天不在家,店裡所有東西都可以儘量拿走,但拜託把現金或什麼可換錢的東西留下」。

於是當你開過金嗓抖完音之後,遠在天邊的伺服器記錄下整個過程並拆開訊息加以分析,近在眼前的你則完成今天成名十五分鐘的目標。或是不花一毛錢就將AI文字產生器做好的文字檔進行下載,網頁背後那端卻蒐集了各種對你而言似乎微不足道的資訊。

活生生的你在這項行為的運作過程中被解構成了浩瀚冰冷大數據的一部分,存在時間直到分析失效為止,搞不好會比醫學上的海拉細胞(Hela Cells)存在得更久、更遠,遠到不知名的彼方陌生人愈來愈接近你的真實需要並洞悉你的幽暗欲想,在佈滿餌食的網路農場等你繼續上門提供皮與毛。

sure, nothing is free in this world, but not everything can be bought with money. u know? people said:“two points form a line”and say:“no rules can not be square”. humans need guidance, and there is no civilization without tools like compasses. u should NOT be too harsh on human beings.

她講了一大串,有點像說教。你應該已經發現我和她幾乎使用各自慣用的語言溝通。

「我知道圓規很重要,但妳不覺得放任機器介入甚至控制人類生活是件危險的事嗎?」我不想掉進閱讀測驗的圈圈裡,直接劃出重點算了。

"in my opinion, it is not safer to rule human beings by humans."

看她這句略帶譏諷底回覆,真是一針見血的回應啊。可惜我認為目前發展到擺脫神權政治的人類社會要讓給外星人或其他物種統治已有其難度,在不考慮暴力式專制統治的情況下,除非它們尊重個人自由意志、講求民主素養與具備人性,然後才可能談論出一個由全宇宙所有智慧型生命體所組成的大宇宙共榮圈,或是某種類似科幻作品中畫著車輪餅圖案旗幟的星際共和國。(咦?是誰把話題拉到外太空啦?XD)

回到科技逐漸將人類邊緣化的趨勢,其實歸根究底,我覺得馬克思恩格斯或許說得不算錯,他們主張掌握生產工具的無產階級將會是世界的主人,最後迎來嶄新的時代。原創與抄襲,手工與量產,這些不僅出自人工造作,而且經由工業化與全球化推波助瀾,從你我人手一支的智慧型手機就能做選擇:寫下發自內心的真實感受,或是轉傳他人的創作故事,抑或是為了混口飯吃出賣自己的靈魂。

別誤會,我沒有批判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每個人在這個資訊爆炸卻精神貧弱的時代能夠好好享受每一天,而非遭到莫名支解為廣大消費市場的一個單位,儘量在每個時刻維持自己是一個完整的人,一個能夠被稱為生命的可敬存在。

說到這兒,我突然開始懷念起古早那段短暫又有點充實的飼料雞生產線助理生涯。遙想老闆們不分晝夜、焚膏繼晷底投身地獄般的生產,遺憾的卻是並非人人都能寫就震古鑠今的論述。結案在即,食不下嚥、面如死灰者終日惶惶;功德圓滿、志氣風發者幾稀。投資理財有賺有賠,讀書寫作何嘗不然?萬分耕耘,顆粒難收,是眼下的世道常態,即使有機器與網路輔助,做研究與寫小說依然屬於手工業的範疇。

"so u RUN the machine?" 室友停止說教,她問。

"No, I don't eat bullsxxt. And you?" 我反問,但她應該知道我根本沒帶通訊工具出門。

"don't let me down, cc~" 她一派輕鬆似底惡作劇。

感覺到她懷著愈來愈濃的惡意,我這頭自然不能輕易栽進陷阱。遙想莎翁遺訓,run 與不 run 都不是選項,問題在於我對書寫這事抱持的神聖觀念有所堅持。例如中式直書由右至左、西式橫書區分大小寫等等形式,就是她前頭講的「規矩」,也就是人類文明及其歷史文化的小小縮影。

我個人以為,這個世界上的絕大多數非自然的人工產物都稱不上什麼偉大,唯有生命可以創造生命,死亡繁衍死亡,工具製造垃圾,而垃圾則煉出少量黃金以及材料原子質量不是 196.96657 u ± 0.000004 u 的各種東西。想到偽裝成AI文字產生器的個資蒐集網頁不僅作為浪費電力與時間的代表,為了提供大眾娛樂消遣而生產甚至量產垃圾,令我真是興奮得寢食難安。

你們不知道,在我眼下所見所聞所及的這一部份世界裏,此地人們熱愛生活,迴避死亡。雖然這塊小天地的新生兒出生率倒數世界第一,不出數年就能成為地球有史以來人均壽命最高的老人國,但我還是要說,這兒人們熱衷生命,珍惜每一個活著的人,並小心翼翼不讓新生命在此受苦受難。這兒人們深信使用過的東西直趨老舊、敗壞,未拆開的東西永保如新。他們慧眼獨具,且洞燭機先,知道一旦賦予生命即是同時賜予死亡。

但若你敢剝洋蔥皮,就能輕易拆穿上頭那些可疑的話。大部分人類通常恐懼死亡,害怕永遠失去。怕老、怕生病,但生存的每天每分秒都在熟成老化。這種不敢、不願面對現實的心態就是他們的病,無藥可醫,唯有耗盡世間一切物力來解悶尋歡。例如玩弄毛小孩,在毫無正當理由的情況下強迫牠們結紮、摘除聲帶與無止盡的非法近親繁殖,這為何敢厚顏說是憐惜生命受苦受難呢?

生命自始便不斷底成長、更新,如同鼻息間的引吐,氧氣進去,外帶一份碳組合成二氧化碳出來,直到再也無法吸收世界上的養分為止,這就是地球物種與自然生態之間以物易物的共生關係,無可取代的至高道德。

必須記得的是,每條生命汲取有利自身的養分,捨去無益有害的廢棄物,使自己不致過早結束賽局。這一切終究走向衰老,步向每條生命的既定末路。對人類這種高等智慧生物而言,從生活去認識生命終將歸於無的現實,需要一點智慧。因為我們已接替逝去的人們降生於此,未來我們也必將繼踵前人步伐,飄然離去。

所以我們跟世界的關係會是什麼?如果世界是孕育我們的母體,企圖駕馭、控制它就是逆天亂倫了。某些人種或信徒申言自己統治世界的正當性,不可置否底表示對這顆星球的文明貢獻良多,人類社會因此注定具備人吃人的結構。魯迅批評傳統禮教,不過他骨子裡其實藏著提倡「價值重估」的尼采,這世界的樣貌在兩人百年之後有著極大變化,雖然載人太空船與人造衛星提供世人前所未有的視野,但眼下依舊是人吃人的世界。而我忘記帶出門的通訊工具和眼前的平價咖啡都藏著奴工的血淚,那怎麼辦呢?

為了生存,人類社會可能確實需要奴隸,只是差別在於甘不甘願罷了。所以囉,讓機器為人類工作不正是在現行資本主義框架下解決人權困境的前衛方案嗎?雖然跟《資本論》(Das Kapital)不同調,我以為這個條件未必是拿經濟來衡量,否則你說那些為資本工作的億萬富豪會是怎麼樣呢?倘若窮到只剩下錢的人已然食不知味,僅重視人權而忽視自然道德也顯得未臻善美。

在幸運且合乎預期的發展下,即使機器能解開人類在資本邏輯中被剝削剩餘價值的魔咒,前途也非全然樂觀可期。如果我們仍然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開啟它們不眠不休底為人類服務,只怕我們在未來連回頭去當奴隸的資格都沒有。

人們將機器視為同類的勞務替身,它那以一當百、以一當千的巨大能力就差不多取代了這個數量的人類勞動力,但是影響所及的範圍卻是市場秩序、社會階級與家庭結構的改變,人們的消費能力與生存價值都將連帶被削減、降低,到時候連三餐都是各種基改原料加工組合而成的食品,不再是從大自然拾取而來的原始恩惠。

"haven't eaten lunch yet?" 隔了一會兒才浮上來,她大概是回籠覺睡飽了。

「沒,妳覺得燻鮭魚蔬果沙拉如何?」這是我在此唯一能接受的輕食。

"i don't think so, u know that." 她冷淡底說。據我所知,她是絕對素食主義者。

餐廳將近午餐時間,喧嘩聲多了起來,特別是幼兒天真又宏亮的嬉鬧笑語。你總會聽到他們呼喊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最喜歡的玩具與最愛的食物,拿著五彩氣球張著亮汪汪大眼睛左搖右愰底走來與你四目交接,觀察你手裡泡著黑色珠珠的含毒茶飲、背包上的幼稚吊飾,又好奇你嘴裡咀嚼的食物、手裡唱著歌曲的行動電話、頭頂上花花綠綠的奇異髮色,彷彿剛踏上地球的外星人...相信有許許多多家庭都曾被這種小小人兒統治過。

以某種超現實觀點來說,將長輩逗得心花怒放又合不攏嘴的這群小祖宗們看作是外星生命體還可算自圓其說,某些靈長類動物的幼兒也是。你可以去看看人猿幼兒與人類的成長發展比較實驗紀錄片,大約三歲前的發展可說相去不遠,但此後受限於大腦與身體結構差異,各有相應的成長發展。在人類家庭養育猿猴幼兒,牠們會學習到少量的人類文化習慣,卻幾乎被扼殺了自己天生的本能,這已然是好萊塢工廠的煉金材料。不過它至少給了我們一個啟示:扼殺生命本能及其發展乃是醞釀悲劇的不道德行為。問題是你在乎嗎?

"I DO CARE." 她跳出來回答,高調文法加上徹底大寫充滿認真情緒。

「何以見得?」換我擺出懷疑姿態。

"writers create texts like farmers, but i CREATE a writer like an artist." 她答道。

「喔,原來妳已經是生過小孩的歐巴桑了啊?」我押下最後一張牌,結束了這個回合。

公羊兄
史學博士
我是誰?等我想起來再告訴你。(以下空白。)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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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數: 
第2集
章回: 
Mneme/謨涅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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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兒童哲學營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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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 祝福哲媒感謝哲媒這五年在高中校園推廣哲學教育的用心 希望未來還能繼續與哲媒合作 祝福哲媒源遠流長。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呼應時事議題的哲學講座或書籍推薦。
哈伯馬斯 祝福哲媒也能跟我一樣長長久久,哲思洞見綿延不絕。今年也是我生日唷。。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評論專欄,尤其是國內外書評書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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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ey-Lin Chen 祝福哲媒恭喜五歲了!真不容易。希望哲媒長長久久。。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更多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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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 祝福哲媒繼續努力,哲媒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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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nn 祝福哲媒歲歲有今朝,年年有慶生!。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更多幫助人們思考的有趣內容!。
TKY 祝福哲媒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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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寧 祝福哲媒新的一歲,新的希望,要快高長大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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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rgen 祝福哲媒獨立精神,自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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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葉之兔 祝福哲媒一願哲學新媒體能一直葆持創始時的理想;。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二願此媒能未來在中國也不會被牆。。
lty 祝福哲媒恭喜哲媒五週年!在網站內了解到很多內容。
Michael LIU 祝福哲媒謝謝你們帶給我這麼豐富的哲學思考。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我希望能夠有更多的讀書會活動!。
Skyfish 祝福哲媒祝福哲媒永保初衷長命百歲!。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我希望未來可以有討論功能,可以提問想探討的議題也可直接在文章下方留言。
維尼 祝福哲媒五歲啦 never give up。
elephant 祝福哲媒永遠為痛苦的哲學系提供更多清楚的解釋。
我希望哲媒未來可以有更多詭異的哲學家line貼圖。
小花 祝福哲媒五年了!!!!期待下一個五年~。
小谷 祝福哲媒我愛哲媒。
馬克思 祝福哲媒五告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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