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短篇〉第 3 集:150 秒的購物

資本主義

Photo by Jeremy hunsinger
學士畢業
90後, 視文學為思想表達工具的哲學愛好者 更多

有一天在路上,有不少人在一家賣電子用品的商店前,駐足停留。 一些人只往店內探頭一看便匆匆離去,也有些人被店內的呼叫吶喊聲吸引住,走進店裹一看,我也不例外。

在我面前,有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在放滿了不同電子產品的貨櫃與貨櫃之間的走廊上,推著一件件體積相當大的貨品,不停地來回走動。那明顯有運動習慣的男人,每次都會從一條從左到右,在灰色的地板上劃過的紅色線出發,去不同的貨櫃上大肆搜略一番,再把戰利品放置在紅線後,繼而再攻陷其他貨櫃。最妙的是,那搜略者每次在走廊上的十字路口,抉擇往那方向走時,他從來沒有展現過一秒的猶豫,反而更像是因經過一段時間反複演練,路線圖早以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在紅線旁,有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職員,每三十秒向該名男人報時一次,報時人每喊一次時間,那搜略者的步伐也隨著加快。 然而,當全場的焦點都集中在那名擺出誓要把商店掃光才離開的搜略者的身上時,報時的職員旁邊站了一個四十出頭的,穿著西裝的經理,顯然對那搜略者的行為毫不在意。他雙手放在腰後緊合著,不斷墊著腳尖往門口眺望,看似心裹在盤算著一些事情。看到愈來愈多人進入店時,原本那愁眉苦臉的表情,足以把一隻蒼蠅夾死的眉心,也逐漸放鬆下來,回到原有的位置,然後微微點著頭。  

此時,報時的人在喊著「還剩十秒……五秒……」在跑道上走動的搜略者,聽到報時的人在倒數時,在胸前抱著的貨品不斷從手上掉出來,頭也不回便往紅線衝,衝刺的速度彷如一台在鐵路高速行駛的火車,任何人若擋在面前肯定會被撞飛。

「恭喜這位參賽者!這些紅線後的商品都屬於你的!」那個經理用他那粗獷但同時惹人反感的聲音,故作亢奮,對著在旁觀看的人宣佈。由於他是對著麥克風說,隨著聲音的擴大,他的煩厭程度也大大提高。

「就是……那麼簡單……」在旁的人盯著那堆戰利品,紛紛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這家商店的老闆瘋了,用這樣的手法宣傳豈不是吃虧了嗎? 」有把女人的聲音問。

「怎麼可能!」一把男人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回答,「那麼容易被佔便宜,肯定做不了商人啦!」

「大家不用羨慕哦,」 那位經理再次對著手上的麥克風說: 「只要閣下在本店消費,便有機會被抽中,參加這個 150 秒的免費購物!」

「現在有請下位的幸運兒……」在起跑線前,出現了一個胖子,炯炯有神地盯著他眼前林林總總的商品。在旁的人看到胖子的出現,則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不是吧,」旁邊有人說著,「他這個身材在 150 秒內能拿到什麼? 讓他參加豈不是浪費掉一個名額嗎? 」

「有人願意公然出糗,我倒是不介意看!」另一個人說著。

經理一看到胖子,便搭著他的肩膀,故作親切地說著:  「與上一位參賽者一樣,你擁有 150 秒的時間,不管商品的價格大小,反正是你能拿的,它們都是屬於你的,但唯一的規則是每次只能拿五件,拿到的商品必須放在紅線後才算數!」

當報時人宣佈開始時,胖子動也不動,不斷左右兩邊看一下,好像被眼前眾多的選擇,弄到不知如何是好。此時旁邊的人開始給胖子各種的提議:

「還想什麼,拿印表機吧,它們就在你的旁邊而已!」

「拿冰箱吧,先拿重的再拿輕的。」

胖子猶豫兩秒後,最終便朝著印表機的方向跑,然後放下手上拿著兩台的印表機在紅線上後,接著往冰箱的方向跑。

在旁的人初嚐指揮胖子的滋味後,再向胖子提議: 「拿手提電腦吧,它們只是在那兒而已……」那人指著左邊第四條走道。也有人指著右邊第四條走道,對著胖子喊「先拿平面電視吧,平面電視比較值錢……」

與上一位參賽者相比,胖子的身體明顯沒有那魁梧的男人敏捷,每次要轉角時,就如初學者學踩單車轉彎的模樣,預先在轉角前放慢步速。儘管如此,他龐大的身型卻讓他有足夠力氣,把三台手提電腦一次舉在頭上走動。他把手上的手提電腦,直接掉在那兩箱電視上,然後把它們一次推回紅線上。

每次他朝著紅線衝時,就如龜兔賽跑中的烏龜一樣,身旁的人不斷取笑他慢,但他已經發揮了自身最快的速度。看到他因拚命呼吸而僵硬著的表情,有些人更不禁拿出手機把他拍下。

如此一來,平面電視,手提電腦,印表機,等箱子開始在地上推積起來。在我前面有個女孩,看到胖子每次都把幾個不同大小的箱子,往紅線的方向推時,不禁轉身問站我身旁的女人: 「媽媽,那麼多的東西,他用得完嗎? 」

那個女人往那堆凌亂地在地上疊起來的戰利品看,然後用一個充滿遲疑的語氣回答那女孩「可能吧…」

「還剩下九十秒!」報時人大喊。

此時,那胖子在紅線上彎下身,捏著左邊的胸口,不斷在喘氣。

「累了嗎? 回家的路在後面,」那人指著位於胖子後面的門口,對他嘲諷地說著。也有人對他喊「現在忘記熱身,會不會有點遲啦」,更惹來一片大笑  。

那個經理,也加入指揮胖子的行列。他去到胖子的旁邊,左手輕拍那彎下身的胖子,右手指著放滿了不同型號的智慧手機的貨櫃,諷刺地示意他去拿,然後做出一個加油的手勢。

「對了,還有手機沒拿,」在旁的人對喘著氣的胖子打喊,「拿完就可以叫救護車啦!」話音一落,再次引來一片大笑。

胖子先回頭一看在他身後的那堆商品,好像被提醒了一樣; 待他自己稍為回氣後,挺直那原本彎下的腰,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再次從紅線上邁出步履,拖著疲累的身驅出發。

從智能產品的走道出來的胖子,雙手抱著五盒不同型號的智慧手機。當聽到有人喊「還有那套音響」時,他把手上的戰利品放在紅線後,朝著離紅線大約有五十尺距離的音響前進,這時他的臉色已經蒼白無比,步伐漸漸放慢,走路時看來也開始搖搖欲墜。在他的路上,在旁的人紛紛指著不同的產品,不斷向胖子喊著「還有那個沒拿」。拿著手機錄影的人,也趁著這個機會,拼命地對胖子揮手,務求能把胖子的狼狽樣子拍下來。

這時的胖子,第一次不受旁觀者的影響,喘著氣地急步走向那套眼前的,被大大的紙箱裹起來的音響。還剩下三步… 兩步… 一步,在那箱音響的面前,他雙腿突然乏力,上身在沒有下肢的支撐下,應聲倒地。

「這樣也可以摔倒,明明知道自己笨手笨腳,就不要來參加嘛,」有一把聲音從後面傳出來說著。

在場的人都以為胖子只是摔了一跤,預期他會很快站起來。直到大家看到胖子如何痛苦地用力捏著左邊的胸口時,任何嘲諷的表示,也突然消失於空氣中。經理與報時的人見狀,趕緊往躺在音響前的胖子的方向跑。全場變得鴉雀無聲:有的只是在原地呆著看躺在地上的胖子,而原本一直拿著手機拍下胖子醜態的人,把鏡頭轉移到在眾人的反應。當經理與報時人到達時,胖子已經奄奄一息。     

 

隔天,不同媒體相繼報導胖子的死,披露了他是一名心臟病的長期病患者,網民更戲稱這「150 秒購物」為「死亡遊戲」。

***

事件發生的幾天後,我湊巧有次在那家商店附近留連,在街上突然尿急想要找洗手間,結果回去那家店。那家商店變得比以前還要人潮洶湧,胖子的死反而讓生意不跌反升。就在我準備進洗手間時,門口剛好有個穿著該店製服的人出來,看見我打算進去時,特意替我把門把住,然後很有禮貌地向我點頭。我點頭謝過時,發現那人正是當天的搜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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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數: 
第3集
章回: 
150 秒的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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