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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的雅典〉第 2 集:遇見蘇格拉底那天(一)(公元前410年)

第2集
遇見蘇格拉底那天(一)(公元前410年)

青春是遙遠山頭的野火。它悄悄的開始,悄悄的終結。我們只能從地上遺下的灰燼追憶烈火的猛烈,卻永遠不能準確地得知那紅蓮如何萌芽,如何盛放,如何凋謝。

柏拉圖的青春,是在他遇見蘇格拉底的那天開始的。

那一天是溫暖而濕潤的春天。十五歲的柏拉圖站在一座高大的建築物前。他面前是一道宏偉的大門,他正在用輕鬆而充滿自信的心情伸出雙手,將那大門打開。

「是柏拉圖!柏拉圖來了!柏拉圖!」柏拉圖一打開門,便看到一眾年輕人一起拍手歡迎自己。這裡是世代掌握大權的柏拉圖的家族所興建的一座室內運動場,柏拉圖每天也會來這裡與朋友們鍛煉身體和摔跤。而「柏拉圖」這名字正正就是摔跤的朋友給他起的外號,用以形容他寬厚而充滿肌肉感的肩膀。一開始他對這個外號是拒絕的,覺得它太平庸而老成。但久而久之,他不僅接受了它,習慣了它,甚至喜愛上了它。比較起充滿家族榮耀的本名阿里斯托克里斯,他還是更喜歡柏拉圖這樸實但更配合自己性格的名字。

其中一個正在歡呼的年輕人向柏拉圖舞蹈著走過來,他是柏拉圖的哥哥葛勞康。「弟弟,你一定想不到,今天誰來看我們!」葛勞康說,同時右手指著摔角台後的大浴池。池中有一個大塌鼻子的老男人在被一個英俊的壯年男人服侍著擦背。那大塌鼻子的老男人一邊不耐煩地左右移動,一邊說:「既然年輕人們不歡迎骯髒人士,我也只好尊重大家的意思了。只是請不要擦這麼大力,我不希望身體的感覺太刺激以至影響我的思考。」圍觀的那些年輕人聞言都哈哈大笑起來。葛勞康向柏拉圖介紹:「弟弟,正在沖澡的長者就是我多次跟你提起過的蘇格拉底了,而他身後的人是他的好朋友阿爾西比亞德斯。」柏拉圖連忙上前與蘇格拉底和阿爾斯比亞德斯互相認識。

柏拉圖聽過蘇格拉底的名字。這人在雅典城的貴族年輕人當中非常有名。柏拉圖對他早已十分好奇,想不到今天終於有機會與他見面。風聞雖然他是一位充滿智慧的老人,但他為人太多話又不顧他人感受,所以即使有某些年輕人非常崇拜他並到處追隨他,雅典城中不喜歡他的人還是比喜歡他的人多。至於阿爾西比亞德斯,聽說他是蘇格拉底以前從軍時候的伙伴。他同時是貴族和政壇之中有名的花花公子。柏拉圖其實從前已經在家族的飲宴之上見過阿爾西比亞德斯了,只是他並不記得。

在柏拉圖與蘇格拉底和阿爾斯比亞德斯互敘客套話的時候,在場的年輕人已經開始鼓譟了,他們希望蘇格拉底盡快結束他的沖澡,因為他們重視的是知識的學習而非個人清潔。很無奈的,柏拉圖家的禮儀要求蘇格拉底徹底被清潔後才踏進運動場,葛勞康這時站出來說:「很抱歉,在我們家運動場內時刻保持整潔是我們家父的遺訓。我雖然也很希望盡快投入與蘇格拉底老師的談話,但我同時也必須履行我作為長子保證亡父遺訓受到執行的職責。我們的老師蘇格拉底正在洗澡而未能開始講課這一事實是不能改變的。只是,雅典城中摔跤最好的人目前已在我們當中。我們為何不利用這空檔欣賞摔跤呢?柏拉圖!你預備好獻技了嗎?」全場的年輕人早已隨著葛勞康的話漸漸把目光聚集在柏拉圖的身上。葛勞康說完話後,全場立即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使得柏拉圖很不好意思。

蘇格拉底看來也很期待欣賞雅典城的摔跤冠軍柏拉圖的表現。他說:「這真是一個臥虎藏龍的家族!今天我鐵定是碰上好運了。只是,誰將英勇地迎戰無敵的柏拉圖呢?」

「我來!」蘇格拉底還未問完他的問題,一把洪亮的聲音已然從眾年輕人中間傳出來。一位身形矮小但肌肉非常強勁的年輕人站了起來。他的眼神非常銳利,但給人一種空有力量而沒有腦袋的感覺。本來聚集在一起的年輕人們馬上散開成為一個大圓圈,把柏拉圖和他的對手圍在中間。

這位柏拉圖的對手叫阿波羅多洛斯。他比柏拉圖的哥哥葛勞康更早結識蘇格拉底,是剛才所說的蘇格拉底的忠心跟隨者之一。他說:「結識蘇格拉底之後,我終於認識到過去的自己是多麼愚笨。從前的我竟然把自己的人生目標放在那些低俗和無意義的事物之上,例如飲食和女色,而沒有積極地尋找真理。柏拉圖,上星期我從你哥哥口中得知你從政的理想。這對於貴族身份的你自然是輕而易舉的,同時我相信有著天神賜予的口才的你將在政壇大有作為。」

說到這裡,阿波羅多洛斯遲疑了一下。然後,他用精銳的目光直視著柏拉圖,正色說。「柏拉圖,我對你的信任將永遠如同今日般堅定。只是,我很擔心權力會把天真純樸的你馴服,使你忘記我們尋找真理的初衷!我的摯友,你願意在此立誓,你永遠不在權力下腐化,將一生奉獻與真理嗎?」

柏拉圖毫不猶疑地揚聲說:「阿波羅多洛斯,多謝你對我的信任和愛護。看來,今日正是適合我一表心跡的時候!我的朋友們,我在此立誓,我永不會忘記尋找真理的初衷。權力將永遠只是我的工具而非我的主人!作為愛好智慧的人,我不會迷戀身體的享受。假使我獲得權力,它只會帶給我改善雅典人民生活的力量,而非窮奢極侈的淫樂。」

阿波羅多洛斯點頭說:「謝謝你,我親愛的柏拉圖。你真誠的言辭讓我看到你的赤子之心。現在,既然我的疑慮已經消除,是時候回歸正題了。我有一件事要先告訴你,跟隨蘇格拉底這半年來,不僅我的智慧受到極大啟發,我的力量也隨之增強了!」話聲未落,阿波羅多洛斯的拳頭已到達柏拉圖面門!

柏拉圖不愧為雅典城摔跤最強的人。他一個側躍,避過了阿波羅多洛斯的正拳,然後兩條大腿猛的用力,「喝」的一聲,撲向阿波羅多洛斯。「好!」阿波羅多洛斯說,同時紮起馬步,竟硬生生承受了柏拉圖的一擊。兩人肩膀對肩膀,形成了兩不相下的情況。

僵持了一段時間,只見柏拉圖慢慢將阿波羅多洛斯向後推。阿波羅多洛斯因全身用盡全力,咬牙切齒的說:「這是凡人無法達到的力量!但是,你追求真理的信念,也有這麼強嗎?」

柏拉圖面色赤紅的說:「我身體的力量與我對追求真理的慾望來相比,就像是螻蟻與大象之間的天壤之別!力量總有一日離我而去,真理卻將永遠守護我的靈魂!我願將一生奉獻於真理,這就是我的覺悟!」說完這話,柏拉圖暴喝一聲,把阿波羅多洛斯推倒並壓在身下。這一次競技也是柏拉圖勝利了。全場的年輕人們紛紛用盡全力拍手,有些比較熱情的甚至上前擁抱和親吻柏拉圖和阿波羅多洛斯。蘇格拉底看到這一幕,不禁默默點頭,但又嘆了一口氣,似乎有點擔心這些年輕人們直率的性格終有一天會使他們碰釘子。

這個時候,蘇格拉底已經沖好澡,並在地上坐了下來,看來他的講話也終於要開始了。眾年輕人紛紛收拾心情圍在他身邊,期待聽到他的教誨。會場瞬間由嘈雜歸於寂靜。柏拉圖看見大家期待的樣子,自己也是心癢難耐,忘記了剛才摔跤的事,連忙找一個最靠近蘇格拉底的位置坐下。

蘇格拉底在眾目睽睽之下,看起來很不自在。「你們不要像學生望著老師那樣望著我。我必須首先承認,我所擁有的知識絕不比你們豐富一丁點。」蘇格拉底搔著他那頭濃密的白髮說。他接著繼續說:

「今天我有幸認識著名的天才柏拉圖,並目睹他在摔跤場上的英姿。我認為,為了表達我對運動員的尊敬,我必須送贈一樣見面禮給這初次相見的朋友。當然,貧窮的我並沒有愚蠢到送贈劣質的見面禮給富家子弟來羞辱自己。如果說知識是最大的財富而足以充當見面禮,以我的孤陋寡聞也不可能灌輸任何知識予年輕但充滿智慧的他。在我因自己的愚蠢而想不出適合的禮物,並快要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終於想到了,一個有趣而能引發思考的故事是人人都喜歡的。將之說予聰明人聽的話,定可以觸發他產生美妙的思考,然後我就可以從中學習了。雖然說這當中包含我的私心,但以有趣的故事作為見面禮,雖然可悲,也實在是窮人用以聊表心意最具誠意的選擇。幸運的是,我心中正有一個有趣的故事苦於無人訴說。雖然這故事不是我自己創作,而是道聽途說得來,但我卻發現這故事似乎能作為某種對人類尋求知識的準確比喻。只是我自己並不肯定我的假設,並希望從智者口中得到啟蒙。

「這時候,讓我們話歸正題吧。最近,因為內人經常情緒不佳的關係,我平日多在雅典的大街小巷留連,並熱衷於與路人交談。前幾天,我遇上一位富有經驗的水手,並與他交談甚久。我將要說的故事,就是他對我講述的親身經歷,是有關一地底民族的故事。這時我需要坦承一件事實:因為太害怕內子隨時出現在我身後,所以我與人交談時往往丟三落四。也因此,我當時忘記問那水手叫甚麼名字了。我認為我必須就這點向大家道歉。」說罷,蘇格拉底尷尬的撫着鬍子,沒有繼續說下去。在場的年輕人都沒有取笑他,反而一起向他追問那水手和地底民族的故事。加上蘇格拉底身邊的阿爾西比亞德斯也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蘇格拉底就繼續說下去:「那水手是如此對我說的...... 」

柏拉圖感覺到,在蘇格拉底睿智的聲線下,他正飛速墮入那故事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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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蘇格拉底那天(一)(公元前4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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