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世界〉第 24 集:薄迦丘的惡作劇

十日談

Waterhouse, John William; The Decameron; Lady Lever Art Gallery.
台灣大學哲學所

1355年,義大利的佛羅倫斯。

我不在乎能不能上天堂,因為幸福已經在人間。

薄迦丘寫完這最後一句話,很滿意地把信紙摺好放進信封裡。造紙術上一世紀才西傳,會用紙的地方還不多,可是這裡是先進的佛羅倫斯。佛羅倫斯在這個時代是繁榮的都市。雖然黑死病的確讓城市受到挫折,但仍無法摧毀這個城市的財富與自信。

薄迦丘知道有些教會人士對他的言論與著作很不滿意,在背後以謠言批評跟中傷他。薄迦丘可以理解他們的動機,卻無法接受他們缺乏幽默感。他想了很久,惡言相向太直接了,以德報怨還是比較符合自己的格調。他打算對教會的人作件好事,當然是他定義下的好事。

這件好事基本上是建立在欺騙上面。薄迦丘假裝自己得了急病,請僕人去請為一位他最討厭的神父來為他做臨終告解。

「薄迦丘,想不到你也有這麼一天啊!」

「神父,萬安!」薄迦丘假裝咳嗽,裝出重病的樣子,他裝得其實有點假。不過神父因為過於得意,沒有發現這件事。

神父道: 「你是要為你的毒舌告解了嗎?」薄迦丘寫了些諷刺教會貪婪、無知以及道德敗壞的作品,神父提的正是這件事。

「不是。神父你說那個我已經處理好了。」薄迦丘壓根沒後悔過自己寫的任何一個字,他只是想捉弄神父。他道:「我有更重要,更私密的事情需要向您懺悔。」

當時習慣是,人死前一定要向神父把自己的罪懺悔完,才不會下到地獄或煉獄。薄迦丘又假咳了兩聲道:「你一定要救救我,聽我告解。」

「很多事嗎?」

「多年前的事,還不少。」

神父故意露出為難的臉色道: 「緊急來這兒聽你告解,已經很趕了。我後面還有很多會務要進行,萬一耽擱了,該怎麼辦才好。」

「我會奉獻~~」薄迦丘大喊,他知道神父要什麼。「我會奉獻雙倍,不,三倍的錢給您的教會。」

「三倍?」神父皺著眉道:「我這樣急忙趕來,這已經是你應付的代價。」

「四倍! 不~六倍。」薄迦丘假裝激動地爬起來抓著神父的衣襟,過程中他還忍不住笑了一下,不過神父一直在聽數目,沒有注意到。

「這還差不多。」神父坐下就定位,便對他道: 「我就不依照一般的規矩問了,你趕快把你沒懺悔過的罪向我說明。」

薄迦丘裝出楚楚可憐的眼神道: 「兩年前,我去一個神父家裡吃飯。見他有個能招來好運的錢幣。我一時貪心,趁他不注意時偷了硬幣。」

神父道:「那就是偷盜罪啊! 你真不應該。」

「是的,我是個商人,對好運很在意。我這兩年有大生意,不得不靠它。」

「我看你犯了罪,這兩年生意一定不順利吧!」

「不,我這兩年生意順利的很。」

「怎麼會這樣。難道這真是枚神奇的錢幣?」

「或許是因為我把硬幣還給失主了。」

「喔?你已經做了正確的抉擇了,你還給神父時沒懺悔。」

「是失主但不是神父。我後來因緣際會遇到一位公爵,公爵聊起他也有枚神奇的硬幣,只是多年前被人偷走了。我拿出這枚硬幣給他看,他一見就說這就是他的硬幣。」

「怎麼可能?他沒有弄錯。」

「硬幣上刻著他家族的名字,那人出身高貴,還見過教皇。而且他說我認識的那位神父有一陣子會出入他的城堡。後來,硬幣就不見了。」

「這怎麼會?」聽見另一位神父的醜聞,神父很不高興,他道:「這中間一定有什麼誤會。」

「我很乾脆把硬幣還給了公爵。也算是物歸原主了。」

神父正色道:「但你還是犯了竊盜罪。但還好你很誠實,也願意向我主懺悔你的過錯。我奉主的名赦免你的罪。」

儀式進行後他們開始講第二件事。

薄迦丘道:「我有一日去修道院捐獻,見到一位招待我的修女。她正雙十年華,花容月貌,亞麻色的頭髮,白裡透紅的肌膚,粉嫩的嘴唇,微微一笑齒若編貝.....」

「好了好了,你不用說這麼多女子的細節,然後呢?」

「然後我就對修女動了淫念。」

「這真是很不好的,你絕對不能動淫念的對象就是修女。」

「是的,因為我是商人,仗著自己有幾個錢,我就跑上前去勾引他。」神父這時很緊張,唯恐又聽到神職人員的罪過。薄迦丘看出他的不安,以遺憾的口氣說道:「沒想到被她拒絕了。」

神父終於鬆了一口氣,回道:「這是當然的。修女發誓守貞,怎麼會跟你......」

薄迦丘微笑道:「是的。我可以理解。而且她跟我說,她已經有兩個地下情夫了,一個排一三五,一個二四六,禮拜天教堂有活動,她實在沒空會第三個情夫。」

神父正色道: 「你不用講這些細節。總之你就是動了淫念了。還好你很誠實,也願意向我主懺悔你的過錯。我奉主的名赦免你的罪。」

儀式進行後他們開始講第三件事。

「我前陣子出遠門,因為怕天黑,走快了點,水也顧不得喝。到了鎮裡我拿出水袋,喝了一大口水,發現這水竟像美酒一樣美味。我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整袋,心中暢快無比。」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就是這件事。」

「你犯罪在哪裡呢?」

「我犯了貪食的罪。在喝水那刻,我彷彿飲酒般,不知節制地喝水,喝得津津有味。我真是個罪人啊!」

「薄迦丘先生啊~這不是罪,長途跋涉後想喝水只是人自然的欲望罷了,所有人都是這樣。不進食不喝水我們也無法在這世界上存活,所以這裡只要謝上帝的恩賜就可以了。」

「神父,你的話引起了我心中多年的疑惑,我怕疑惑讓我上不了天堂。我可以問你嗎?」

「問吧!」

「如果喜愛是出於人自然的欲望,那就不是罪了,是嗎?」

「這個自然是的,生命也是上帝創造並賜予的。出於自然的欲望不是罪。」

「如果想要別人的錢財,這也是出於自然的欲望嗎?」

「別人的錢財是有主之物啊! 這怎麼能推給自然的欲望呢?這是貪婪,是罪。」

「所以貪戀有丈夫的婦女,也是因為同樣理由而是罪囉?」

「這個自然,你學的很快。」

「可是修女不是任何人的老婆......」

「修女是神聖的,當然不一樣。修女是奉獻給上帝的人,怎麼可以混為一談。」

「所以喜愛不是婦女也不是修女的女子,就是出於自然的欲望嗎?」

「這當然是的。」

「所以若全世界都瘋狂地愛上一個女子,像古希臘的海倫那樣,這也是自然的欲望嗎?」

「這好像有些誇張了,不過應該可以算是自然的欲望。」

「那大家爭奪同一位女子,為此爭鬥,這樣能算是自然的欲望嗎?」

「既然爭鬥,這就不算了,這必定是罪。」

「那國王舉辦比武大賽,也是爭鬥,這也是罪囉?」

「這爭的是榮譽,怎麼會是罪呢?」

「那若是比武大賽有賞金,或者是有公主透過比武選夫婿,這樣還是爭榮譽嗎?」

「你怎麼這麼多問題。你不是要懺悔,為什麼變成在問問題了?」

「我怕帶著一絲懷疑,就進不了天國,神父你一定要幫幫我,我一定會好好酬謝您的。您剛剛給我的答案很滿意,我還有個問題。」

「快點問,我們要做正事了。」

「如果你發現你愛上一位女性,這時是自然欲念的喜愛,但後來又發現她是別人的妻子。這時刻,出於自然欲望的喜愛,就變成罪了嗎?」

「這個當然是。」

「愛情的心一但動了就很難停下來。所以當我們起心動念時,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犯罪囉?」

「這是無可避免的。違背了上帝的律令就是犯罪。」

「只要違背就是犯罪?那這樣『明知故犯』跟『無心之過』不就沒有差別嗎?」薄迦丘的聲調提高了些。

「對上帝來說,違背律令就是犯罪。」神父小聲地重複這句,但他也覺得兩者有差。

「古代哲人曾說懲罰無知的人民算不上正義,明知故犯者懲罰才能上他的身,這不是常理嗎?即便不談這的不公平,這樣的世界充滿了隨時可能犯罪的危險。深愛我們的上帝會用這麼危險的環境試探我們嗎?」

神父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過了一陣子才緩緩說道:「你到底還要不要懺悔?」

薄迦丘知道該進結局了,便裝作開心的樣子道: 「神父的意思是這就是上帝給人懺悔機會的原因,不是嗎?正如你現在所做的。」

神父一想或許這也算答案吧,於是回道:「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薄迦丘裝出十分佩服的樣子道:「您的話解了我心中多年的疑惑。我再也沒有疑惑了。來,僕人過來。」他請僕人拿了個盒子過來,對神父說: 「這是我家傳的珠寶。價值遠超過我一開始提的六倍,請您收下。」

神父沒想到會收到珠寶,喜形於色。薄迦丘突然神色凝重地對他說: 「神父,要收下這盒珠寶可得要遵守約定。你得答應我,在我葬禮之前絕不能打開這個盒子,否則,盒子裡就只是一封信而已。」

神父隨口答應了兩句,然後喜出望外地接過盒子。只是他立刻就發現盒子很輕,感覺裡面就只有一封信。

「這裡面是珠寶嗎?怎麼這麼輕?你沒騙我吧?」神父問道。

「千真萬確的珠寶,等我一蒙主寵召,你就不用愁吃喝下半輩子了。」

「真的嗎?這盒子太輕了。」

「還是你要普通的費用,那不到這盒珠寶的百分之一,我可以立刻給你。」

「不了不了,這個就好。」

「你的選擇很明智,我們要對看不見的東西有信心啊!」接著他裝出不斷咳嗽,非常虛弱的樣子,他道: 「只要等我一 下下,我一下葬你就可以打開。」

神父捧著盒子回去之後,越想越不對。等對方死了,這筆帳倒底要跟誰算去。他又急又氣,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抵不過好奇心。神父打開盒子,發現裡面果然只是一封信。

這信上寫著:

神父,其實這封信才是我真正的懺悔。我騙了您,我跟您說的一切都是謊言。而且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付錢。

為什麼我要這樣做?我所說的欺騙與謊言只是你日常生活很小的一部分。如果你不想讓自己的貪心與愚蠢人盡皆知,就最好對這件事保守秘密。

我不怕您,我跟您有三點不一樣。

我不認為人類的欲求是有罪的。我不假意逃避自己的欲求,而成為偽善者。

我不認為『明知故犯』跟『無心之過』沒有差別。運用理性深入考慮行為背後的思想才是我們應該為自己做的事。

我不在乎能不能上天堂,因為幸福已經在人間。

神父忿怒地撕掉了信。


【後記】

本故事的主角是義大利文藝復興三傑之一的薄迦丘,有名的人文主義者。他批評教會只注意神權,不關注人間正義、情愛與幸福,甚至因壓抑自然的欲望變得更虛偽貪婪,典型的文藝復興思維。

本故事參考他的短篇小說集《十日談》,這是本諷刺教會敗德、偽善、貪婪與愚蠢的短篇小說集。故事中前兩個懺悔的例子都是仿造《十日談》中對教士階級的描述所寫成的。只是單講這點或許單薄,所以後半加入了一個倫理學的討論,這是對「不知者無罪」原則的討論。

人有沒有可能在不知道自己做錯的情況下,做出錯的事情呢?其實基督教對這個問題立場是爭議的,依照《舊約》故事的例子,上帝似乎會追究不知者的罪。但在《新約》聖經中,耶穌卻在十字架上為不知自己做了什麼的犯罪者祈求,兩邊都各有詮釋。另外,天主教哲學也認真討論過「錯誤良心」的問題,學者阿貝拉德認為良心是一切善惡的標準,所以「不知者無罪原則」自然成立,但班哈德認為行為的對錯取決於是否違反道德反則,即使當事者不知道,只要違反了反則一樣錯誤。

或許人文主義者傾向於阿貝拉德的答案,但這個對立本身也很有意思,所以在後記中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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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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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迦丘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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