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世界〉第 20 集:烏托邦

台灣大學哲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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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8年,英國附近的海上。

 

年輕的律師多瑪士摩爾,正利用乘船空檔構思一名竊盜犯的訴詞。這必須十分小心,因為當時法律允許竊盜犯被求處死刑,摩爾對這點十分不認同。

「憑什麼竊取財物要以靈魂來抵償? 這法律真的沒問題嗎?」摩爾自言自語道。

摩爾是個悲天憫人,特別同情窮人的律師。他深知貧窮者環境艱苦,易受誘惑,又易被壓迫。他常免費為他們辯護,摩爾在工作上表現無懈可擊,卻沒想到乘搭的船居然會遇上事故。

他原乘的船在觸礁後沉沒,摩爾幸搭小艇逃出,最後在一個小島靠岸。上陸時剛巧遇見一群在海邊工作的青年,青年們態度和善,並試著用英文與法文與摩爾溝通。

一位青年聽完摩爾的遭遇之後對他說:「歡迎來到烏托邦。」

「烏托邦?」摩爾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青年為摩爾引路進城,摩爾路上了解到烏托邦是百年前一群躲避英法百年戰爭的英國人與法國人一起移民建立的共和國,島民都會兩種語言,這兩個民族在此攜手合作地生活著。海水潮流的改變讓他們與世隔絕,卻也遠離戰爭,遺世獨立地生活。

一進城,映入摩爾眼中的烏托邦城市整齊地驚人,一整排大小樣式相同的房子,一條條相同寬度的道路,人們衣著款式皆相同。年輕人看出他的驚訝,笑道:「烏托邦人的衣服很一致,簡單舒適。比起衣著我們更注意心靈的樣子。」

摩爾回道:「十分睿智。」

談笑間兩人已來到烏托邦接待外賓處。負責接待官員名叫拉斐爾,身高不高,四十多歲年紀,鬍子蓬鬆,眼神充滿善意。在了解摩爾的遭遇後,拉斐爾熱情地握著他的手道:「是的,摩爾先生,我們可以幫你。我們會準備一條能航行到附近港口的船,只是得稍等幾日。」

「多謝各位。」

摩爾向拉斐爾解釋了英法兩國現況,對百年戰爭的結束對方表示欣慰。

拉斐爾道:「我在想,或許,可以跟你介紹一下烏托邦,這會是你從未見過的國家。」

摩爾笑道:「我剛在路上已經看到了些從未見過的景象了。」

拉斐爾道:「衣服跟房子嗎?那些只是表面,只是理念推出來的結果。或許你很難相信,烏托邦的法律很少,島上卻幾乎沒有犯罪。」

 

「幾乎沒有犯罪」這幾個字立刻引起了摩爾的興趣,他回道:「請一定要與我分享。我是一個律師,正關心這類議題。」

「原來您是律師! 怪不得對政治如此了解!」拉斐爾笑道,他們聊了些英國的法律,不過摩爾很快把問題帶回烏托邦本身之上。

摩爾道:「身為律師,我很了解貧窮與犯罪的親緣。為了生存窮人往往更容易犯罪,更容易被懷疑,也更不易洗刷冤屈。烏托邦有辦法打斷這兩者的連結,讓窮人不要那麼容易走上犯罪之路嗎? 」

「你的觀察很正確,不過即使是烏托邦也無法破壞這兩者間自然的連結,我們所做的是利用這連結來解決犯罪問題。」

「解決犯罪問題? 那是什麼意思? 」

拉斐爾以驕傲的語氣道:「烏托邦解決了貧窮,讓貧窮消失,因此,犯罪也隨著貧窮的消失而解決了。」

摩爾驚道:「貧窮消失?這怎麼可能?貧窮自古以來就是世界的一部分,我無法想像它的消失。 」

拉斐爾道:「這只是想像力的問題,烏托邦讓貧窮消失是有關鍵的。」

「請一定要告訴我這關鍵是什麼? 」

「烏托邦讓貧窮消失的關鍵是取消財產的私有制,讓金錢消失。烏托邦的個人完全沒有私有之物,一切的一切都屬於所有人,而且與所有人共享。」

摩爾忍不住重複道:「一切的一切都屬於所有人,而且與所有人共享? 」

拉斐爾道:「是的,在烏托邦所有人一起工作,並且一起享受工作的結果。中央餐廳供應島上所有人飲食,可以自行取用。衣服與工具均由國家供給,隨時可以領取。房子樣式相同,每兩年就依抽籤結果交換,門都沒有鎖。所有需要在這裡只要被提出,就會被供給。只要有生產,就分給所有的人,烏托邦島上的一切,都屬於所有人。」

「我無法想像這種生活!」

「不需要想像,你只要觀察就好了。」

這想法對摩爾還是衝擊太大,他回道:「取消私有財產這方法,會不會太極端了些?」

拉斐爾道:「看來極端,但有其不得不的理由。如果每個人能絕對佔有取得的財物,那麼不管物資多豐富,只要被少數人所佔據,總是會有人貧窮。只要貧窮者與富有者對立,社會衝突就不會消失。然而一旦沒有私有物,獨佔悲劇連同社會對立也都一同消失了。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可是...不使用金錢的生活不會很麻煩嗎?.」

「麻煩? 任何事物都有好有壞,金錢其實也很麻煩。想想在我們的生命中,金錢帶來多少的煩惱啊! 既然無法使用金錢,與之相關的煩惱也就消失了。既然金錢消失,欺騙、偷盜、搶劫、詐騙、謀害、恐嚇這些在英國每天只能懲罰,卻從來都不會消失的罪行,也就自然消失了。因為金錢而來的貪婪、恐懼、焦慮、折磨也隨之而消失。一些麻煩難道不值得嗎?」

「可是,若沒有私有財產,會有人願意工作嗎?」

「會的,人類是群居動物,合作是我們的天性。烏托邦中每個成人都具備基礎農業知識與手工藝技能。成人不分男女、身分或信仰每日工作六小時,只是成人就得勞動。工作首要目標是供食用的農產品,接下來才是各式各樣手工業產品。」

摩爾問道:「可是這樣子的生產力足夠嗎?」

「就實際經驗來看不但足夠,而且有餘。我們也善於使用工具與機械來提高效率。雖然是過去的傳聞,但我聽說在英國、法國或一般的國家,有很多人不用親自工作,因此毫無產出。或許這是你們認為生產力總是不夠的原因。」

摩爾想到在英國,大批貴族、教士跟有錢人都是不用工作的。他很難否認這跟整體生產力相關。

拉斐爾道:「當我們幫助別人時,不代表我們就得苛待自己。烏托邦已經發展出一個實例,號召人人相互幫助以達到更高品質的生活,這不是違背反而是發揮我們的天性。」

 

摩爾道:「也許這裡的經驗成功,但人們畢竟習慣於累積支配的財物。或許我們可以推行財富公平化,例如讓有錢人付更多稅金,讓貧窮者獲得社會幫助。這些都有助於減緩貧富對立。」

拉斐爾嘆道:「是的,這樣做病症會減輕。然而只要每個人是自己財產的主人,徹底健康跟恢復健康就會是無望的。而且當你專心於某一局部的治療,你會加重其他部分的病情。這好像你治好甲的病,乙又會轉而生病,原因是所有給予甲的都是取之於乙的。私有財產不廢除,世界資源就不可能平均分配,人類也無法獲得幸福,因為人類的一大部分將背負上貧窮的擔子。」

拉斐爾讓摩爾一時無言以對。但他很快想到新的問題,問道:「烏托邦不使用金銀,所以也無法與其他國家貿易往來了?」

拉斐爾道:「這倒不一定,烏托邦過去曾與周圍海島貿易往來。烏托邦不使用金銀,卻擁有金銀,這裡有自己的礦井。不過金銀既無法在國內交易,便權充金屬利用。」拉斐爾拿起了一付金色的手銬道:「金銀不如鐵般輕韌,加上眾人鄙視象徵財富的金屬,所以最常拿來做刑具與便器。烏托邦與外國交易時就可以直接拿出金銀,國人沒有一絲貪戀,因為這些在國內是卑賤的象徵,一點價值也沒有。」

摩爾道:「可是自給自足的烏托邦能向外國購買些甚麼呢?」

拉斐爾道:「最重要的是傭兵。烏托邦的人民厭惡戰爭,戰爭是野獸的行為,只適宜於未開化的野蠻民族。烏托邦習於向外購買傭兵,而不願意國民犧牲,而這時就可以用上囤積的金銀。不過近來因為海流的關係,這方面的問題也就少了。」

「原來如此。」摩爾目前認識到烏托邦的一切,遠超出他認識的任何國家。可是這一比較又讓他想起新問題,他問道:「烏托邦既不累積金錢財富,也不把戰爭擴張當作目的,這樣的國家存在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拉斐爾露出自信的笑容答道:「國家的存在是為了提供人民舒適的生活與閒暇。烏托邦憲法規定,人民應在公共需要的時間內進行體力勞動,但也要讓個人有時間進行精神上的自由與開拓,這才是人生的快樂。國家的存在就是為了每一個國民的自由與快樂。摩爾先生,在英國也是這樣嗎?」

摩爾思考著,英國存在的目的是為了每一個國民的自由與快樂嗎? 英國政府的存在或許不是為了虐待奴役英國人民,但若說王國的目的是為了讓人民自由與快樂,這可是個大問號。

他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摩爾在烏托邦生活了幾天,發現更多前所未聞之事。幾天後,人們幫摩爾準備好了帆船。烏托邦的人為此開了一個會議,最後決定仍是希望不被打攪,所以要求摩爾不要透漏他們的資訊給任何人。摩爾信守承諾,烏托邦得以繼續遺世獨立地生活。

摩爾回到英國以後開始投入政治活動,為了改變國家體制而奮鬥著。在 1527 年成了最高大法官,這是當時英國除了英王之外的第一號要人。可惜的是在 1535 年,他因為反對亨利八世兼任英國教會的首腦,被國王處死。


【後記】

本故事主角是英國文藝復興時期的思想家多瑪士摩爾 (Thomas More,1478年2月7日-1535年7月6日) ,他的名著《烏托邦》訴說著一個假想的共產社會的故事。本故事改寫自《烏托邦》,許多段落都是擷取原書中的描述,再重新安排與改寫,只是把故事中描述烏托邦的人物「拉斐爾西斯拉德」改成摩爾的接待員而已。

《烏托邦》是本社會主義巨著,其中對於貧窮、犯罪與國家關連的觀察十分有趣。這算是本故事的主軸,貧富不均的問題一直與治安問題相繫,即使在今天亦然。原書以及本故事中也都寄託了摩爾的理想政治,比如說:國家的目的是為了保證個人精神世界的無虞,這也是不合時代的,當時國王多半以武力擴張為王國要務。

多瑪士摩爾耿直不屈的個性為他招來殺身之禍。當時天主教會握有神聖婚姻(合法繼承人)的權利,亨利八世想與前妻離婚,迎娶名媛安妮柏林為后,但不為天主教會所允許。為此亨利八世不惜與羅馬天主教會決裂,操縱國會通過一系列的法案,宣布英王才是英國教會的最高首腦。多瑪士摩爾因為不承認英王在教會事務上的權威,被控以叛國罪處死。1886 年天主教將多瑪士摩爾封為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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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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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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