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世界〉第 18 集:康德的沙龍之旅

沙龍聚會

Tafelrunde, by Adolph Menzel (1815–1905)
台灣大學哲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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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3年,哥尼斯堡

這天,哥尼斯堡艷冠群芳,風華絕代的社交名媛凱瑟林伯爵夫人,為慶祝新婚,在自己的沙龍裏辦了場講學。講學的主角是哥尼斯堡有名的人體時鐘,溫文儒雅的康德碩士(當時碩士相當於今日博士)。

康德先生今天看來有一點緊張,表情有點因僵硬而不自然。他今天穿著多排扣紅底長外套,外套上佈滿紋飾。下半身是黑色的長褲配上馬靴,馬靴綴著裝飾的鐵鏈。雖然服飾本身的質料差了一點,但樣式是當時相當留行的打扮。

這並非康德第一次出席社交場合,但如此侷促不安卻是第一次。他翻看著手中的懷錶,過不了多久,又再看了一次。他發現自己傲人的時間感被緊張給打亂,因此而更加緊張。

人面桃花般豔麗的女主人凱瑟琳伯爵夫人走了過來。今天她穿著淡黃色底的合身上衣,胸前綴滿花結、皺摺雷絲滾邊與寬邊緞帶,細窄的袖子顯示其好身材。下半身是同色系的蓬鬆多摺裙,與上半身同系列的緞帶裝飾,鞋子是一雙紅色有根的尖頭鞋,鞋上除了皮革裝飾之外,還是銅片制成的小飾品。

女主人湊近了康德身邊,輕聲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康德突然像中了邪一樣,睜大眼睛,身體也挺直起來,他的臉紅了起來,配上特有的頭形,像一只紅椒。女主人見此嫣然一笑,齒若編貝。

僕人敲響入場的響鈴,到場的貴族有八人,加上康德與女主人共十人,一起往講學的房間移動。講學房是標準巴洛克風的房間,對比強烈,讓人眼花撩亂的地毯與窗簾,胡桃木小桌上鋪著華麗桌巾,一旁是縫著絨布墊的造型木椅,十分奢華。

在享受智慧饗宴以前,貴族們的社交活動是少不了的。社交場合的標準發言是,先誇飾稱讚彼此的頭銜,然後用空洞的語言稱讚彼此的德行,接著炫耀自己的交友關係,最後矯情地辭謝對方的慷慨。康德是當中唯一的平民,只能勉強作笑相陪。

對康德來說,漫長如兩小時的 20 分鐘終於過去,整個課程要開始了。女主人先簡單恭維式地介紹了康德,然後開始帶大家進入講題。

「我今天請康德先生來談的,是個與道德、幸福乃至於上帝的重要問題。康德先生擁有敏銳的思維與豐富學養,我們就一起來分享康德先生如湧泉般的智慧吧!」

大家簡單地鼓掌。

康德抿了一下嘴唇,發出了這一周來抑揚頓挫最明顯的聲音。

「得蒙美麗的女主人所邀,今天的我想跟大家作簡單的哲學討論,主題是幸福、道德與上帝。我將從幸福與道德的兩條原則開始,分析它們的衝突,最後再從此衝突反思我們對於上帝的期待。討論共分兩段,我從第一段開始」

康德講完這第一段話,居然有人已經因此而開始打瞌睡,人類的睡意的確十分驚人。

「我想先從生活中的具體例證深入思考兩條福德關係的原則。所以想請問各位有沒有認識身邊的人因為德行出眾而受人敬重的例子,請簡單舉給我聽。」

「有!」

眾人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來,再一次免不了恭維、炫耀以及矯情的辭謝。不過那個睡著的人至少因此而醒了過來。

五分鐘過去,康德彙整了一下大家的意見之後,提出了更進一步的疑問。

「那麼這些人當中,有沒有人雖然德行出眾,但生活本身卻蒙受諸多不幸者。」

此語一出,大家陷入了一個短暫的寂靜。畢竟,在公開場合談論別人的不幸或不平是有點危險的。不過或許因為並不少見,還是有人願意分享。

貴族甲說了一個德行出眾的貴族卻蒙受不平的例子,故事本身我們就不多說,但在說故事時,他臉上的不平之氣對在場的人來說是很明顯的。

「我想問一個多餘的問題,各位是否為這些人不平的遭遇而惋惜?」

在場所有人都立刻或大或小地點著頭。

「那各位的嘆息,是基於單純的不忍,還是另有原因?」

「總感覺有點不公平。」女主人答道「我想這種不平感應該是很明顯的」

在場所有人都立刻或大或小地點著頭。

「謝謝。不公平,不應該,不正義都是同一個方向的答案。還有嗎?」

眾人陷入沉寂。

「我對各位的公正與憐憫感到敬佩。各位既然是由衷地為有德者的不幸嘆息,甚而感到不平,我們就得到關於福德關係的第一條原則,有德者遭受不幸是不應該的,有德的人應該要能得到幸福才對。這條原則並非由可感的證據支持,因為世間的不幸並不會構成停止我們這樣設想的阻力。這條原則是從我們對公平的理解與反省自然而然得來的,這是合乎理性思考的原則。」

在場所有人再次或大或小地點著頭。

「請謹記此原則,我們先推導另一個原則,然後再回頭比較這兩者。各位若有孩子,想必關注於孩子的道德教育。在道德教育的一開始,我們不排除以可感事物誘發行為,當孩子做出符合道德的行為時,我們就給予他稱讚或喜好之物,鼓勵他養成良好德行。這是相當常見的教育方式。」

「的確是如此。」有孩子的貴族家長點點頭道。

「那各位是否同意,這些獎勵只能當作道德教育的手段,而不能當作道德本身的意義或目的呢?」

「您能否更進一步說明?」貴族乙問道。

「我的意思是,當一個人只是把行為的獎賞,當作行為的目標,例如遵守諾言就能獲得獎勵,這時遵守諾言的行為只是出於「自利」。道德教育到了一定階段之後,我們就必須讓自己或被教育者了解,獎勵只是工具。道德教育的目的是你自動自發而不是出於獎勵地去做。」

康德講完這一段之後,不少貴族開始點頭,但還是有人有些疑問。

有位貴族提出疑問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道德不應該是為了有好結果而去追求,如果有一天這種外在的誘因消失了,那這個人的行為就可能違反道德?」

「不完全是,我說的要比這要嚴格一些。我並不只是擔心一個人可能去做不道德的事,而是強調即使追求的是好的行為,出於自利的追求也會破壞行為本身的道德性。一個人即便一生都沒有違反過道德規律,但若他只是因為遵守規則對自己有好處而遵守,這並不能說他的一生恪遵道德準則。」

「很有道理。道德的確不應該由利害出發而論。」女主人附和道。

「我們還可以借用萊布尼茲神義論》當中的思考,如果追求善行的人就能得到幸福,做惡的人就會慘遭橫死,不只人不敢追求惡行,剩下表現出來的善行,也沒有多大意義。這些只是人為求自保而不得不遵守的規律。」

在場所有人第三度或大或小地點著頭。

「所以我們得到第二條與福德關係有關的原則:道德不該是幸福的手段。因此,道德行為是「不應該」得到獎賞的。這條原則也是從對道德概念進行理性的反省分析後得到的答案。」

在場所有人第四度或大或小地點著頭。

「我們把剛剛兩條原則排比在一起,第一條原則:有德的人遭受不幸,是不應該的。 第二條原則:道德不應該是獲得幸福的手段。由第一條我們可以推出,有德者應該得到幸福,由第二條我們可以堆出,幸福不該是道德的目的,因此有德者不應該得到幸福。」

在場所有人第五度或大或小地點著頭,但康德要的不是這個回應。

女主人開始跟上思考的進度,她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兩條原則是衝突的嗎?」

康德對女主人露出肯定的微笑,這一瞬間兩人都想起了,康德以前在當女主人的家庭教師時的美好時光。

康德繼續道:「是的。這引出了福德問題之間的兩難,若道德者應該得幸福,則會違背第二原則。若道德者無法得到幸福,則違背第一原則。這兩難大家意識到了嗎?」

在場所有人第六度或大或小地點著頭。

「理性不應該推出矛盾或兩難的情況,面這問題的兩難,我們應該如何解決呢?」

在場所有人第一度或大或小地搖著頭。

「放棄理性?」女主人露出調皮的笑容道。

「這是個方法,卻不是個好方法。這好像為了怕肚子疼而停止進食,為了怕下雨而從不出門一樣。我們有更能針對單一問題的解法,這解法也能讓我們更深入思考福與德關係本身。還有其他人有問題嗎?」

在場所有人第二度或大或小地搖著頭。

「當兩難出現時,我們必須反省此兩難是否出於將理性能力推的太遠所導致。以上兩原則中,「應該」所指的是「事件發生的順序」,比方說一個人做了好事,接著產生好的結果,這些都是「事件的順序」。但其實理性無法要求事物的發生依照思考的順序。」

眾人陷入思考,康德繼續總結。

「做為有限的人類,我們無法決定事實如何發生,因此德福關係中的「應該」其實是僅僅限於理性範圍內的『配得』。有德者不是應該的到幸福,而是配得上得到幸福,如果他真的得到幸福的話。『配得與否』則是理性思考範圍內的問題。不管有德者是否能得到幸福,我們可以確定的是「道德者是配得幸福的」。把事情應不應該發生都是錯誤的思考方式。」

女主人與另一位理解力較佳的貴族,開始發出了「我聽懂了。」的驚嘆聲。接著聽眾們陷入了一段小小的討論與騷動。一陣子之後,越來越多人發出弄懂得驚嘆聲,康德知道他的演講成功了。

「目前的結論是,有德者配得幸福,這是福德問題兩難的解決辦法,有疑問或反對的嗎?」

群眾們沒有進一步的問題,不過應該不是沒興趣所致。許多人都露出「我終於動了腦袋」的興奮表情。

「如果這一點沒有疑問,那我們要從此推出最後一個總結。既然我們認為有德者配得幸福,這「相配」是理性的概念,其背後應該有「使之相配」的理性基礎。但是這裏所謂「使之相配」的理性基礎,卻遠超出一般人的知識範圍,因為我們自身無法連繫道德秩序與自然秩序。」

「所以那是怎麼一回事?」女主人回道。

「我認為必定有某些「理由」使得我們期待這樣的相配,這個理由能夠連繫這個世界上的道德秩序與自然秩序。除了某物之外,我想沒有更適合的了。」

大家都搖頭說不可能的,或許只是一個簡單的思考習慣,女主人回答了。

「上帝?」

「是的,上帝,只有上帝本身能是連繫這兩者的存在。這不是上帝存在的論證,卻是「我們期待上帝存在」的論證。單單從福德關係本身的分析,就可以推出,我們每個人都「期待」公正的上帝來讓原本相配的福德一致,使之成為德福相配的合理基礎。只要有足夠的時間進行理性思考,就可以看出期待上帝的主持正義並不是不合理的。這是今天最後的一個結論。」

眾人又開始陷入一陣討論與騷動。緊接著又是一兩個人的弄懂開始,大家漸漸了解到康德思想的力量。講學最後在康德簡單重複幾個回答問題中結束,幾乎每個人都陷入了思考的狂喜,這的確是場思考的盛宴。

講學結束之後,女主人過來同康德談話。

「康德先生,太精采了。我從未親眼見過如此精彩的講學。推理縝密,結論又精彩絕倫。」

「託您的福。」康德回道。

「大部分人只能有其中一個就是能稱得上有名的學者,而您卻兩者兼備。」

「託您的福。」

女主人將僕人支開到另外的房間去,她想與康德私下談話。

「康德先生,您對我的新婚事看法如何。」

「自然是集明智與榮耀於一事的選擇。」

「你真得如此認為嗎?」

康德對這句話沒有答腔,反而是把眼光轉了開來,兩人陷入一片沉默。最後是伯爵夫人先打破了沉默。

「我並不輕視平民,但您應該很清楚,我倆身分的差距。我想跟您說,或許正如您所說的一樣,雖然事實上您現在的身分是未婚,您的聰明才智應該是足以匹配上任何女人的。」

「當然也足以配得上一位伯爵夫人的。」

這是伯爵夫人在康德耳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然後她離開了他的身邊。

伯爵夫人與康德終因身分的差距不可能有結果。潛心於學術的康德終身未娶,不過他在哲學上的卓越才智沒有被埋沒,晚年的他在學術上有成,成為近代哲學中最耀眼的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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