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世界〉第 13 集:蘇格拉底的最後一天

The Death of Socrates

〈蘇格拉底之死〉畫作,by Jacques-Louis David (1748–1825)
台灣大學哲學所

西元前399年,雅典。

在雅典街頭不斷同人對話討論哲學的蘇格拉底,被控以不敬神明與腐化青年的罪下在監裏,等待死刑日的到來。雖然眾人都祈求這一天不要到來,然而時間的腳步從不停息,行刑日無情地到來,蘇格拉底即將赴死,眾人的心將被敲碎。

 

蘇格拉底的朋友與學生都圍在他身旁,臉上掛滿不捨與悲傷。他的老婆已經因崩潰而被送返家。

 

蘇格拉底本人卻臉色紅潤,神色自若,看起來既快樂又健康,一點也不像等待死刑的囚犯。他一如往常愉快地聊天,內容天南地北,從白天一直聊到晚上。一開始大家有默契地避開了傷心話題,不過還是有學生忍不住談到了審判與死亡。

 

克理托道:「老師受的刑罰實在太不公平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有悲憤之色。這悲憤之色一瞬間傳到了蘇格拉底以外所有人的臉上。

 

蘇格拉底正色道:「關於刑罰這件事,我已經解釋的很清楚了。我們在世唯一應該關心的是正義與美德,然而不正義的人不可能用刑罰傷害正義的人,因為不公平的刑罰不但無法傷害人的正義,反而是讓判刑者自身的正義受到傷害。」

 

雖然知道,仍難掩悲傷,眾人不情願地將頭低了下來。

 

蘇格拉底道:「不過在我死以前,我有些重要的事想與各位分享。你們先看我的樣子,像是恐懼、憂愁或是傷心嗎?」

 

「一點也不像。」眾人答道。

 

蘇格拉底道:「那如果試圖描述我的心情的話,你會用什麼字?」

 

眾人答道:「快樂。」

 

蘇格拉底道:「那正是我要談論的主題。或許一般民眾難以理解,但我認為一個把一生貢獻給哲學的人在臨死前感到快樂是很自然的。我接下來就想同各位分享,這類事如何可能。」

 

眾人點了點頭。

 

蘇格拉底道:「哲學家會為死亡感到快樂,因為真正獻身於哲學的人,其實是主動為死亡做準備。他們終身都在期待死亡,如果他們面對長期等待的事情來臨的那一天,卻感受到困惑、不捨或悲傷,那的確是蠻荒謬的。」

 

西米亞斯回道:「那為什麼哲學家要主動準備死亡呢?」

 

蘇格拉底道:「人類在世的生命是由靈魂與身體的聯合而成的,哲學家在追求的知識與美德的過程中,發現受到身體部分很大的阻礙。身體的目標是為了存活,因此,身體不斷透過生存與欲望誘惑我們,讓我們離棄誠實與美德。我們必須浪費時間在進食與休眠上,疾病攻擊我們的身體,愛慾恐懼像潮水般淹沒我們,這一切都讓我們無暇追求知識與美德,使靈魂偏離正道。」

西米亞斯點了點頭。

蘇格拉底道:「最後,就算自身完全準備好了,外在環境也不見得配合,戰爭與動亂將個人捲入,讓我們再度必須在艱困中刻苦求生。我們終其一生因著身體的挾制無法追求真正的知識與美德,只有在死去以後,而非今生,我們才能獲得心中想要的智慧。」

西米亞斯問道:「所以哲學家準備死亡,是為了脫離身體的挾制囉?」

蘇格拉底道:「的確如此。」

 

西米亞斯問道:「那為什麼哲學家不直接自殺?更快地主動脫離身體的控制?」

 

蘇格拉底道:「西米亞斯已經開始思考了,不過這個問題我曾仔細考慮過。哲學家雖然不駭死,卻有兩個原因阻止我們主動尋死。第一,每個人的身體是諸神寄放在我們靈魂處的物品,我們只是寄管,並沒有毀壞物品的權利,否則神明回來時必降罪於我們。我們必須好好平靜地渡過在世的日子,盡責地看守我們的身體,直到神明來取走的那一天。」

 

西米亞斯道:「平靜度日的話我自然沒有意見,但若遇上讓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呢?」

 

「因逃避現實的痛苦而自殺更是有害的。因為現世的每一次快樂與痛苦都像根釘子般把身體與靈魂牢牢地釘在一起,讓靈魂無法純淨地解脫。不管是過度留戀身體,或過度害怕痛苦的靈魂都會被現世玷汙,無法完全從身體中解脫出來,成為流連世間的惡靈鬼魂。自殺與怕死都是被世俗的苦樂囚禁,不是真正靈魂的解脫。」

 

克貝回道:「蘇格拉底,我必須承認你既睿智又有節制。你所說得雖然極好,但對一般人來說,並不容易相信。若死亡真的是靈魂離開身體,你說的自然無誤,可是大家擔心的是,萬一死後一切都消失,連靈魂也消失了,那這可怎麼辦?」

 

蘇格拉底道:「謝謝你的關心,這個問題我自然考慮過。我相信我們只要認真思考,就能發現靈魂不滅的證據,我願舉出兩個重要的理由,與你們分享。」

 

克貝道:「既然你願分享,那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了。」

 

蘇格拉底道:「第一個理由來自於觀念的相對性。我們生活中隨處可見相對的觀念。相對於大的是小,冷的相對是熱,黑夜的相對是白天,那我問各位,生的對立面是什麼?」

 

克貝道:「生的對立面自然是死。」

 

「是的,在相對的事物中,現象常在兩端來回變化,大的東西破碎變小,小東西聚集成大的,炙熱的火熄滅後失溫,冰冷的柴點火後升溫,白天之後是黑夜,黑夜之後又是白天。」

 

克貝道:「是的,的確如此。」

 

「那既然如此,有生之物必有死,那你覺得死之後呢?」

 

克貝道:「必有生。」

 

「這就對了。一切都處於相對的變化之中,有生必有死,因此有死也必有生。」

 

克貝道:「蘇格拉底,雖然我大體上同意你,但我認為用一切皆處於相對變化來推論死必有生實在過於薄弱了,有時變化只是單向的。讓我舉個例子,欠債的對立面是什麼。」

 

「償債。」

 

克貝道:「一個人借債之後必須要償債,但這並不代表償債之後就必須得繼續借債。一個人有可能在償債之後,終身不再借債。你的推論只是類比,並不能確定死必定能產生生。」

 

「你的回應也充滿智慧,為此讓我再補充一個觀察的事實。即使我們不確定死會不會產生生,但生的事物必定會走向死亡,這點是確定的,對嗎?」

 

克貝回道:「這點的確是可以確定的。」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事物不斷死亡,但死後並不會重生,那你覺得這樣不斷延續下去,最後世界的結局會是怎樣?」

 

克貝回道:「全部的東西,都會毀滅與消失。」

 

「那你覺得現在這個世界的樣子,看起來像是不斷走向毀滅與死亡嗎?」

 

「不像。」克貝想了一下後道:「我了解你的意思了。這是對前一個理由的補充。」

 

「這就對了。但如果你不接受,我還有靈魂不滅的第二個理由。靈魂不滅的第二個理由是靈魂是簡單的實體,簡單的實體不會變化,也不會朽壞。事物的變化來自於組成部分的改變,事物的毀壞是因為組成部分沒辦法繼續配合運作。但無形的靈魂是簡單的因此無法產生變化或分解。」

 

克貝回道: 「我完全不懂這個說法的前因後果。」

 

「請讓我舉個例子說明。我們透過感官認知到的實體是有形的,複雜的,會變化的,也會毀壞的。如果我有一柄劍,這柄劍是以某些金屬加上某些木材組成的物體,可以嗎?」

 

克貝回道:「當然劍可以是這樣的。」

 

「有形的劍是可以被改變的,我們可以改變劍柄部分的長度,或在劍柄尾端加上一個護身符。可見之物的部分結構的調整就是其變化。」

 

克貝道:「你說的對。」

 

「如果有一天,這柄劍不堪用了,我們可以拆毀它,將刃部分的金屬熔掉製成鍋子,將劍柄扔棄。這時這柄劍不再存在了,構成劍的各部分已經散在世界不同角落了,這就是毀壞。對嗎?」

克貝道:「是的,這就是毀壞。」

「毀壞預設了有部分可以分解,也因此簡單沒有部分的東西不會毀壞。」

 

克貝回道:「那為什麼靈魂是簡單的呢?」

 

「理智直接掌握的對象都是無形的,簡單的,而且不朽的。我可以透過理智認識這柄劍,並給它起一個名字:A。這時侯,我可以說我有這把劍的觀念了,不是嗎?」

 

克貝回道:「是的,蘇格拉底,這時你的確有A這把劍的觀念了。」

 

「這把劍的觀念是可見的嗎?」

 

克貝回道:「不是,這絕不是可見的。」

 

「若想要從『這把劍A的觀念』中切割下一部分來,有可能嗎?」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你沒辦法是因為這個觀念是簡單的。這把劍A的觀念也是不朽的。即使這把劍已經被破壞了,灰飛煙滅了,但我們仍然保有這把劍的觀念不是嗎?我們仍然可以說,某一把劍不如以前的那把劍A好用。」

 

克貝回道:「是,你說的是。」

 

「靈魂與觀念相似,我們透過理智認識到觀念,我們也透過理智反省到自身的靈魂。如果人死了,身體的朽壞是一個很長的過程,因為身體是物質的,但睡著失去意識卻是一瞬間的事,因為意識是靈魂的,靈魂是全有全無的。靈魂與無形的、單一的、理智的、神聖的、不可分解的特性相近;身體與有形的、複合的、變化的、可朽的這些特性相近。無形的簡單的靈魂是不會朽壞的。」

 

克貝回道:「是!你說的極是。」

 

西米亞斯道:「蘇格拉底,你的論證的確相當精彩。但我剛剛聽來聽去,發現你常常從靈魂的無形推出它的不朽。若主張靈魂是無形的就是不朽的,我認為這個推論未免太草率。」

 

蘇格拉底道:「哪理草率我願聞其詳。」

 

西米亞斯道:「我舉個例子,有一把琴能發出一種特殊的樂音。在這把琴與它發出的樂音對照中,琴本身是有形的、感官、可以分解的。琴發出的樂音卻是無形的、單一的甚而是不可分解的。對嗎?」

蘇格拉底道:「是的。」

西米亞斯道:「但因為這個樂音只有這把樂器能發出,因此我們可以合理地說,當這把琴消失了,這把琴的樂音也就消失了,不是嗎?」

 

克理托問西米亞斯:「我不懂你到底為何舉這個例子。」

 

西米亞斯道:「儘管一個有形,一個無形,無形的樂音卻依附在有形的樂器之上,而不是兩相獨立。我懷疑身體與靈魂也類似。若靈魂如同無形的音樂依賴樂器一般依賴著有形的身體,那麼一旦身體毀壞了,靈魂豈不也煙消雲散?」

蘇格拉底回道:「這說法相當有趣,謝謝您的回應。但我認為只要仔細思考靈魂的特質,就會發現靈魂與身體是兩相獨立的。第一,音樂是單一的,靈魂的樣態卻是多樣的。樂音必定是和諧的,但靈魂卻有善有惡,有好有壞,有聰明有愚拙,有貪婪有平靜。」

 

西米亞斯道:「這理由的說服力有限,因為和諧的音樂也有不同的風格,只是我們沒有像分類人那樣細分罷了。而且我們大可設想,靈魂這台樂器的複雜度遠超過一般的樂器,以至於它能夠彈出各種不同樣態的樂曲。」

 

蘇格拉底道:「我接受你的反駁,但我認為靈魂不依附於肉體還有第二個理由。第二個理由就是靈魂能夠走到肉體的對立面,能主動地控制它,影響它,干涉它。我們能夠認識自己,控制自己,展現自己,這些都是靈魂對肉體的主動操縱,不是嗎?」

 

西米亞斯道:「是的。」

 

蘇格拉底道:「附加於樂器上的樂音,無法影響樂器本身,但靈魂能影響身體,能控制身體,甚至能抵抗身體。因此靈魂與身體之間的獨立是很明顯的。靈魂既然與身體獨立,又是無形的、單一的存有,那麼其不朽也呼之欲出了。把這些結合起來,就能了解哲學家不畏懼死亡的原因。」

 

蘇格拉底說這些話的同時,行刑的時間已經到了,監刑官已經進來,手裡拿著一杯調好的毒藥。蘇格拉底問:「我的同胞,你懂這些事,我該怎麼做。」

 

監刑官回道:「只要喝下去就好,然後站起來行走,直到兩腳發沉,這時就過來躺下,毒藥自會發動作用。」

 

蘇格拉底端起毒酒道:「我想向諸神謝恩,我必須這樣做,因為我將透過死亡通往另一個美好的世界。」說完這句話的蘇格拉底鎮靜地,毫無懼色地喝下了那杯毒藥。

 

圍在蘇格拉底身邊的人看見他真的喝下了毒藥,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紛紛大哭起來。

 

蘇格拉底道:「我的朋友們!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我將我的妻子送走,為的就是防止這種攪擾。一個人臨終時應該心情平靜,勇敢些!安靜下來!」

 

眾人立刻就安靜了。蘇格拉底開始站起來行走,一陣子之後,他表示雙腿發沉。監刑官扶他躺了下來,檢查他的腳是否僵硬了。蘇格拉底的下半身漸漸僵硬,藥力只要發作到心臟,蘇格拉底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監刑官將布蓋在他頭上。蘇格拉底揭開了遮蓋他頭的布,說出了他最後的話語,他對克里托說:「克理托,你要記得,我們必須向阿斯克勒比厄斯獻一隻公雞。」

 

克理托回答:「不會忘,我一定會這麼做的。你還有別的事嗎?」

 

蘇格拉底沒有回答他,他的眼與口都永遠地關上了,再也沒張開過。

 

這就是古希臘最偉大的哲學家蘇格拉底最後的結局,一直到最後一刻,他都還在聲嘶力竭地談論著神明、知識、靈魂不朽與永恆的福樂。沒有人知道他的靈魂最後去了哪裡,但毫無疑問地,在當時的希臘,蘇格拉底肯定是所有人中最勇敢,最聰明,也是最正直的。


【後記】

這篇依然是蘇格拉底的故事,改編自柏拉圖的〈斐多篇〉,〈斐多篇〉場景就設定在描述蘇格拉底死前與朋友學生的對話。

〈斐多篇〉的主題是靈魂的不滅,我保留了大部份(不是全部)蘇格拉底認為靈魂不滅的理由。論證靈魂是簡單的這部分,我認為是非常有趣的,這似乎是古代版本的守恆概念,但它的真正的科學版本要等到兩千年後了。這部分我用了自己設計的劍的例子,我認為這樣解說能讓原來的說法更合理。

最後,後蘇格拉底死前這一段,是保留原文文字最多的部分,文字中可以充分感受到柏拉圖對蘇格拉底赴死的難過與不捨。

文章資訊
文章類別: 
集數: 
第13集
章回: 
蘇格拉底的最後一天
哲學觀念/派別: 

相關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