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世界〉第 11 集:街頭的蘇格拉底

雅典衛城

由Leo von Klenze所繪的雅典衛城之理想外觀。
台灣大學哲學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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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故事的主題:

辯士學派、蘇格拉底、對話法、相對主義、客觀主義、無知之知。

(旁白、蘇格拉底、波魯斯、阿爾西比亞德思)

西元前414年,雅典城。

 

西元前430年,希臘城邦的雅典與斯巴達各自率領一群城市爭奪希臘世界的霸主,開啟前期的波羅奔尼薩戰爭。波羅奔尼薩同盟的盟主斯巴達以精強的方陣兵聞名,提洛同盟的盟主雅典則擁有剽悍的海軍,雙方互有勝負地周旋戰鬥了九年,最後因兩敗俱傷於西元前421年締結尼西阿斯和平條約。

 

然而,聰明的希臘人非常清楚這個條約只是暫時性的。雅典與斯巴達依然各懷鬼胎,正蓄積力量等待一口氣打倒對方的時機。這是個和平如泡沫般包裹著戰爭的危險時代。戰爭讓雅典人在一方面失去了自信,另一方面又盲目地崇信力量。

 

雅典街頭有個其貌不揚的老人,圓臉上掛著扁扁的鼻子,細小的眼睛,黏貼上一嘴白鬍鬚。五官已經夠不迷人了,位置還集中在一張大餅臉的正中央,滑稽的長相更勝鬧劇醜角。臃腫的他有個肥胖鼓起的大肚子,衣飾簡單素樸,鞋子是破舊草鞋。外表雖不討喜,老人的表情與動作卻散發出一股和善而誠摯的氣息,不但不讓人討厭,反讓人感覺很容易親近。

 

老人在街上大喊道:「哪位可敬的市民,關心自己的靈魂,請來跟蘇格拉底對話吧!」

 

蘇格拉底的聲音有些尖銳刺耳,口氣卻誠摯動人。路人不少,有人放慢腳步打量著,卻沒人真停下來與他對話。

 

「智慧之城雅典的市民啊!你們每一位都聰明絕頂,身懷各色專業知識。可是除了戰爭、法律、地理或醫藥之外,各位一點也不關心自己靈魂的需求,多思考自己追求的價值是否正當嗎?難道你們認為這些不重要嗎?」

 

駐足與竊竊私語的人變多,卻仍無人停足與他談話。

 

蘇格拉底竭力喊道:「專業知識雖然重要,卻不能替代每個人自身的幸福。一個人的價值觀往往決定了他幸福與否,這一樣是需要認真思考的。」

 

終於,有個穿著昂貴合宜的陶力克式長衣,身材高壯,雙眼充滿自信的中年男子走到蘇格拉底面前,對他說:「蘇格拉底,我聽過你。」

 

男子語氣聽來不甚友善,但蘇格拉底仍帶著謙和的笑容,以友善的語氣回道:「睿智的先生,以我不甚好的記憶推測,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如果不是,就請原諒我的愚拙與老朽了。」

 

男子冷冷回道:「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我只聽過你,從沒見過你。」

 

「請問如何稱呼您?」

 

「波魯斯。」

 

「那波魯斯先生,請問您是在什麼樣的場合聽見蘇格拉底的趣事呢?」蘇格拉底試著尋找一個輕鬆的開場。

 

「趣事?」波魯斯拉長語尾,像是要聚集眾人的注意力一般。「不是趣事,是不好的風評。有人說你能言善道,顛倒是非,不是守序的公民。還有人說你戰爭時畏縮不前,偷懶貪杯,不像真正的軍人。」

波魯斯公開詆毀蘇格拉底,圍觀眾人開始竊竊私語,流言四起。

 

蘇格拉底苦笑道:「這些說法還真出乎我意料......」

 

「不是這樣的!」蘇格拉底的話就被一個年輕的聲音打斷。「這是不實的!蘇格拉底先生絕非這樣的人!」一名路過的士兵碰巧聽見對話,不請自來地加入,他的聲音宏亮,引人注目。

 

「這位先生,你又是怎麼知道他不是這樣的人呢?」波魯斯不慌不忙地回道。

 

士兵道:「我叫阿爾西比亞德思!我曾與蘇格拉底先生在同部隊作戰,這乃是我親眼所見。」阿爾西比亞德思說話的口氣十分激動,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他的真誠。

旁邊的人開始議論,在古希臘親眼證言是最有力的證據。

他道:「戰爭中大家都很清楚蘇格拉底先生的勇敢、堅忍與自律。有次在冰天雪地的高山上行軍,所有人都因草鞋不夠暖和而抱怨,有個人光腳比一般士兵走得還快,那就是蘇格拉底先生。」

 

「或許他是喝多了也不一定。」波魯斯回道。

 

阿爾西比亞德思回道:「說蘇格拉底先生貪杯更是空穴來風。甚至在大家慶功醉酒的場合,他是唯一清醒著警戒守望的人,蘇格拉底先生的意志力、正直與節制在軍旅中不只一次鼓勵大家渡過難關,這怎麼不會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這段親眼所見的證言被熱血地報導出來後,關於蘇格拉底的流言終被駁斥。

 

「我的兄弟,謝謝你為這老朽的身體挺身而出。」蘇格拉底用力地握著阿爾西比亞德思的雙手,眼中滿是感激之情。

 

「我說的都只是事實,蘇格拉底先生,很榮幸能再見到您,但我正被緊急徵召要到外地去,不然,我很願意同您談話。」

 

「別多說了,我的兄弟,近來局勢緊張,此去路遙險阻,你一定要保重。」兩人交換城內住所後互道珍重,阿爾西比亞德思先離去。

 

波魯斯居然沒離開,蘇格拉底繼續回來與他對話。

「波魯斯先生,您對我還有其他的疑問嗎?」

 

「剛剛他只反駁了一半,至於說話這件事他可沒提。」

 

「請您仔細思考,如果傳言能捏造戰爭中的我到如此的地步,那麼另一段的描述有可能是不多不少,恰恰好真實無誤嗎?」

 

波魯斯沉默,一旁的民眾紛紛搖頭。

 

蘇格拉底接著道:「我們觀察到的是說謊的人總是說謊,說實話的人總說實話。我們的話語彼此關連著,真話能關連著推出更多真話,假話能關連著推出更多假話。」

 

圍觀的眾人點頭,認同蘇格拉底。

 

「不過依剛剛的表現看來,您的確相當善於說服。」波魯斯仍繼續回擊。

 

「前一段話的說服力來自於思考,而非能言善道。這裡有些認識我的鄉親,可做證人,蘇格拉底不善詞藻是公開的事實,我曾主持過會議,卻因發言不得體公開出糗。」

 

一旁有人開始點頭起來,看來蘇格拉底所言不虛。

 

蘇格拉底補充道: 「我擅於一對一的談話,卻不善於一對多的演說。」

「但即便你這樣說,我還是看不出這兩者有什麼差別。」

「好,那我就來點清。言語能說理也能載情,我擅於前者而拙於後者。我不擅長演說,特別是一對多,以情感為主導,以說服為目的的演說,這需要經驗、辭藻、台風以及機智。但我很願意一對一以理性態度對話,對話讓雙方邊聽邊思考,相互辯論修正彼此的看法,卻不強迫兩人意見相同。一對多演講重點是感動與說服,一對一談話重點則是培養對話雙方自己的思考。與其等著被感動說服,主動培養智慧不是更重要嗎?」

 

這段解說很淺顯,連旁聽群眾都點頭了,聰明的波魯斯自然了解。他回道:「你說的或許很簡單,但若要有真正的說服力,請給我一個實際的範例,要討論什麼才能培養出個人的智慧?」

 

蘇格拉底的臉上露出了光采,回道: 「不需要太複雜的題目,每個人都關心幸福,每個人也都有其特殊的價值觀。希臘世界的戰爭有部分也因不同城邦的價值觀衝突而起,波魯斯先生,難道您不關心這些事情嗎?」

 

「我?我當然關心,可是我不認為這有什麼好思考或討論的。幸福就是征服,我接受辯士的看法,成為制定一切道理、價值與規範的強者,就是幸福。」

 

「成為制定一切的強者就是幸福?所以這是您的價值觀?」蘇格拉底確認道。

 

「是的,我認為這價值觀符合雅典的歷史,我們在競爭之中成長強壯。強者能訂立價值、制定規範與掌握未來。成為強者就是幸福。」

 

「你曾嚴肅思索過這看法的合理性嗎?」

 

波魯斯回道:「這當然。我認為這看法既合理又合乎事實,強者支配並訂立一切的規則,不管是知識還是道德的準則。世界除了強者訂定的規則之外,一切都是虛假。」

 

「但就我看來這說法恐怕大有問題。」

 

「有什麼問題?」

 

「我先確認幾個說法。首先,「強者」的意思是優於眾人,能遂行己欲,訂立價值與規範的人們嗎?」

 

「是的。」

 

「那請問強者制訂的規則有可能是錯的嗎?」(以下「規則」泛指「價值」與「規範」)

 

波魯斯脫口前突然頓了一下,接著答道:「蘇格拉底,如果你想引誘我說出強者訂立的規則也有對錯可言,那你就太小看我的思考能力了。強者訂立的規則本身沒有對錯,反而是,所有的規範與價值都是從強者的制定而來,強者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一般人的身上,一般人所相信的規範與價值其實來自於強者的規定。」

 

「那我問您,「強者」能夠身居此位,必定是因為他本身有優越之處,比方說思考、口才、或魅力,對嗎?」

 

「是的,強者本身當然有其優越之處,這些優點使得他能贏得其地位。」

 

「既然如此,那強者對於自己的優點,應該是有所意識的才對,對嗎?」

 

「是的,強者能意識到自己的優點,並以此與他人競爭。這算是他能出眾的主因。」

 

「是的,可是一旦強者有這樣的自我意識,表示他已經掌握到一些重要的價值與道理:他至少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也了解應依此與對方競爭。他本身的優點與競爭的道理都先於強者制訂規則這件事。因此,絕不可能「一切」的價值、規範或者道理都是由強者訂制的,不是嗎?」

 

蘇格拉底此問一出,波魯斯呆了數秒之久。他沒意識到「強者」的「強」本身就代表了某種優越的價值。蘇格拉底的批評直入核心。

 

蘇格拉底補充道:「或許我解釋的不夠清楚,我再換個方式提問,強者是會像無頭蒼蠅般亂衝,還是有能力去追求對他好的東西,避免對他不好的東西?」

 

「強者應該要有區辨好壞的能力。」

 

「既然強者有區辨好壞的能力,表示除了他制定的價值與規範之外,另外有一些區辨好壞的原則,這些原則不是他訂的,卻是他掌握著並好好利用的。照我看來一個人是強者正是因為他追求的是具有高尚價值的事物。」

 

蘇格拉底緊抓著「強者」的「強」必定預設了某種正面的價值。旁邊的人也聽懂了,紛紛點起頭來。波魯斯得想辦法版回一成才行。

 

「蘇格拉底,你的語言的確十分犀利,難以招架,不過卻還沒有到不可反駁的地步。」

 

「那請您指教。」

 

「你剛剛的論述假定了強者非得要「強」才能勝出。你抓著這點攻擊我,迫使我承認,除了「強者」訂立的規則之外,仍有其他規則存在。可是現在我要放棄這一假定。難道我們不能說強者就恰恰是那些制訂一切的人,有一些人根據自己的想法制訂了一切的價值、規範或規則,所以我們就稱這些人為「強者」嗎?」

 

「可以,但你確定這才是你想提出的說法嗎?」

「是的,這才是我想提的說法。」

「即使這樣修改,這個說法還是不合理的。」

 

「為什麼不合理?」

 

「這說法雖能避開原本的問題,但卻會產生新的問題。」蘇格拉底有自信地答道。

「那請你說明。」

「依照這說法,在這種想法下「強者」的「強」這個字也沒有意義了,它指的不過就是「制定者」,強者可以在最後制訂前被弱者殺死,最後一個坐下的人就成了「強者」。這樣的世界一切規則的建立都是意外的、偶然的,競爭勝出者並不能被稱為「強者」,頂多是「幸運兒」。這不是推崇「強者」,只是推崇「幸運兒」。這種思想發展的結果最終是反進步與反智慧的。」

 

「這樣是反進步與反智慧的?」

 

「是的,因為追求的不是真正的優越,而只是等待一個上位的機會。這也是辯士最大的矛盾,他們一方面認為強者出眾所以制訂了一切的價值與規範,一方面又認為強者制定的規則是一切判斷的基礎。如果強者出眾是事實,那表示有獨立於強者的價值存在;但如果這不是事實,誰制訂了誰就是強者,那表示規則的制訂完全是任意的,強者的強根本沒有意義。所以我才說強者制定一切的規則,這個想法是有問題的。」

 

波魯斯認真思考之後,慢慢意識到當中的問題,終於了解蘇格拉底反駁的意義。

 

「所以在這些問題上,您的意見是?」為蘇格拉底的聰明所折服,波魯斯連語氣都開始恭敬起來。

 

「承認有知識,承認有好的價值才能解釋雅典的智慧與先進。追尋有價值的事物或許不易,但不應被放棄。追尋知識與好的價值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辯士們藏私讓人們不去追求有價值的事物,不再深入思考,結果反而更愚蠢淺薄,與他們差距越來越大,更容易被他們操弄。我與他們的見解剛好相反,我希望透過對話,讓每個人對好的價值有興趣,而且更聰明更善於思考。」

 

波魯斯過去一直抱著能說服別人就是聰明人的想法,結果反而掌握不到說服別人的方法,即便偶爾成功也像意外產生的結果一樣。他從來都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的想法是可以透過認真思考而進步成長的,蘇格拉底的話開啟了他這道成長之門,而且這成長的空間並不給他強烈的壓力,反而像是一場新奇的冒險。

「而且其實思考的學習與成長,是有訣竅的。」蘇格拉底又提出了新的主題。

「請問這訣竅到底是什麼?」

 

「訣竅是抱著「無知」的態度去追求。「無知」是了解到自己的有限,又以不放棄的態度去追求真理與價值。神廟之所以稱我為最有智慧的人,正是因為我了解自己的有限,卻仍孜孜不倦地追求一切。」

 

「了解到自己的有限,卻仍孜孜不倦地追求一切?」波魯斯回道,這句平凡無奇的話卻似乎瞬間點亮了他的心。

 

「是的。「無知」的態度能讓你的思考越來越豐富完整,這是一種深沉的的智慧。現在我們的國家,正處於一種虛假的和平狀態下,盲目地追求著權力與勝利,沒有深沉智慧的引領,終究會給美麗的雅典帶來真正的傷害。」

 

蘇格拉底的擔心並非空穴來風,隔年,雅典與斯巴達重啟了第二期的伯羅奔尼薩戰爭。西元前404年雅典戰敗,提洛同盟解散,結束了雅典在古文化中的霸權。而對雅典文化不滿,不斷忠言逆耳的蘇格拉底,也在西元前399年被控以不敬神明與腐化青年,被判死刑。


【後記】

蘇格拉底(西元前470年到西元前399年)是西方哲學史最聞名的哲學家,其至高無上的地位相當於漢語文化圈中的孔子

蘇格拉底沒有留下任何著作,有關於他本人的言行,是透過他人記錄而來。羅素在《西方哲學史》中稱「我們不知道關於蘇格拉底所知是多還是少」正因為無法確定這些記錄是忠於蘇格拉底言行,還是作者藉著別人之口說自己想說的話。

但若不憑藉這些資料,我們也無法認識蘇格拉底。由於本教材關注思考,目的不在徹底考究歷史,因此作者根據柏拉圖《對話錄》中的〈理想國篇〉的描述構作了這個故事。這個故事可以被視為反駁〈收學費的普羅塔哥拉思〉中辯士的主張。

這篇中對手「波魯斯」是一位辯士的名字,而「阿爾西比亞德思」則是柏拉圖在〈會飲篇〉中的人物,因為這篇該人物曾提到蘇格拉底在戰爭中的勇敢表現。關於蘇格拉底的結局,請參考接下來的故事:〈蘇格拉底的最後一天〉。

也因位參考的是柏拉圖《對話錄》而來,你也可以將故事中蘇格拉底的想法視為柏拉圖本人的想法,因此你不可不看〈柏拉圖的逃亡〉。

文章資訊
小說系列: 
集數: 
第11集
章回: 
街頭的蘇格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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