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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哲學】吼!不然你是在大聲什麼啦——道德如何分裂了我們的社會?

國立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候選人
馬來西亞僑生、臺灣女婿,大學畢業於中正大學哲學系,現就讀中正中文所博士班。專長領域是中國哲學,熱愛書法和品茶,對文...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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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的社會對立

1992年5月2日,一位叫做德尼.金恩 (Rodney King) 的黑人被四名洛杉磯警察痛打,其傷勢危及生命。後來痛打的錄影畫面流傳到社會,引起社會公憤。然而,事後警方被司法院宣告無罪,引發了為期六天的社會暴動。暴動的情況造成 53 人被殺害,被縱火的建築物超過 7,000 棟。

2010 年 6 月 13 日,比利時大選結束後,由於荷語政黨與法語政黨的長期鬥爭,導致這次的投票結果沒有任何一個黨獲得多數票,造成比利時 194 天(約 18 個月半)沒有中央政府。

2013 年 10 月 1 日,由於美國民主黨和共和黨的僵持鬥爭,使得美國國會沒有通過次年的預算,造成了從這一天開始有許多政府部門關閉了三個星期。

3/23《你只欠我一個道歉》The Insult 官方預告

《你只欠我一個道歉》這部電影中,兩個主角因為一件小事而衝突,結果鬧上法庭。然而原本的小糾紛卻逐漸擴及到整個黎巴嫩社會,引發更大的衝突讓情勢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原來這兩位主角分別是基督徒與巴勒斯坦難民。在上個世紀,黎巴嫩內戰持續了 15 年,造成無數傷害。基督徒民兵殺害巴勒斯坦人民,巴勒斯坦民兵也反過來殺害了不少基督徒。即便已經過了數十年,歷史的傷痕依然深刻烙印在人民的身上,甚至反映在日常生活互動中出現的憤怒、仇視與敵對。

在 21 世紀的今天,社會對立 (social conflict) 成為了民主社會必須迫切面對的重要議題。社會對立是指社會上不同的團體基於不同的意識形態,而在種族、宗教、政治、經濟等議題上,存在排他性的觀念和立場,致使民主社會的運作受到威脅。若我們無法好好正視社會對立造成的問題,它不但會嚴重衝擊整個民主社會的運作,甚至可能會造成生命的重大傷亡。面對這樣一個問題,海特 (Jonathan Haidt) 在《好人總是自以為是 (The Righteous Mind: 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 這本書裡,提出了他的分析以及解決的方法。

要解決社會對立的問題,首先必須瞭解社會對立背後的根本原因是什麼。或許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在討論一個議題時,發現不管自己用再多的證據、理由去支持自己的論點,對方怎樣都無法聽進去,反而提出一些非常荒謬、不合理的觀點。有時候雙方吵得面紅耳赤,還會罵出情緒化的用語,甚至是大打出手。也因為如此,爭辯的雙方(也可能多方)出現激烈情緒的反應時,往往會被視為阻礙溝通的根源,甚至被認為是民主進程的絆腳石,因為我們相信良好的民主運作要建立在理性的溝通基礎上。強調理性的普遍性,反對個人的情緒介入,成為了我們針砝社會對立的不二法門。

然而,海特反對自啟蒙時代以來,理性掛帥的道德主張,他不認為道德判斷是理性思考的結果;相反的,他主張道德判斷是「直覺先來,策略推理後到」。1也就是說,在遭遇道德事件時,我們是先產生一個道德直覺,由該直覺形成道德判斷後,再尋找理由來支持自己的道德直覺。這也是為什麼,即使爭辯的雙方都非常願意理性溝通,但是無論你提出再好的證據、理由或認為是重要的問題,對方都有可能不認同。這個分歧是因為當雙方針對某一事件形成不同的道德直覺時,都會各自尋找支持自己道德直覺的證據與理由,進而形成對立的觀點。

部落的道德衝突

值得注意的是,「社會對立」的問題,通常源自同一個社會內的不同團體。從生物演化的觀點來看,人類個體為了生存,必須與同儕競爭、爭奪資源以及保護自己,因此有人認為,人類的基因是「自私」的。但另一面,人類為了抵抗更大的威脅以及製造更適合生存的環境,又必須團結起來(要狩獵大象或山豬,群體合作總是來得容易)。於是,就有各種部落的產生。不同的部落因應不同文化,而發展出來的管理、經營模式有很大的差別,其中又表現在資源分配以及懲罰的制度上。關於這一點,演化心理學家格林 (Joshua Greene) 有一段精彩的描寫,我在此邀請讀者們耐心地閱讀以下的一段文字:

在某個深邃黝暗的森林東方,有個牧民部落公共牧場上牧羊。這裡的規則很簡單:每戶人家獲得相同數量的羊,各家各戶派代表參加管理公地的長老會議。長年以來,長老會議做出了許多困難的決定。例如,某戶人家養了體型特大的羊,在公地上為自己取用了更多資源。經過一番熱烈辯論,長老會議決定禁止這件事。另一戶人家則被逮到毒殺鄰居的羊,為此他們受到嚴厲的懲罰,有些人說罰得太重了,有些人則說罰得太輕。經歷這些挑戰,東方的部落存活了下來,蓬勃發展,其中有些家庭比其他家庭更加興旺。
 
森林西邊有另一個部落,其中的牧民也共享一個牧場,但是每戶人家的羊隻數量是依據該戶人數來決定。這裡同樣也有長老會議,也做了許多困難的決定。有個特別會生的家庭有十二個小孩,遠比其他人家都多,有些人抱怨他們從公地耗用了太多資源;另一戶人家的成員生了病,六個孩子在一年中就死了五個,有人認為剝奪他們一半以上的財產是雪上加霜,並不公平。儘管有這些挑戰,西方部落也存活了下來,蓬勃發展,某些人家比其他人家更發達。

森林北邊又有另一個部落,這裡沒有公共牧場,每戶人家都有一塊用柵欄圍起來的地。這些地的大小與肥沃程度差異很大,部分原因是有些人比較聰明與勤勞,他們用積存下來的財產向較不發達的鄰人買土地。但有些牧民較不發達不是因為不努力,只是因為時運不濟,被疾病奪走了他們的牲畜或孩子。還有一些牧民卻出奇地幸運,他們不是因為特別聰明或勤勞而擁有龐大肥沃的土地,只是因為繼承而富有。在北方這裡,長老會議不太做事,他們只需要確保牧民遵守相互之間的承諾,並尊重彼此的財產權。北方家庭之間財富上的龐大差異是許多紛爭的來源。每年冬天都有一些北方人因為飢寒交迫死去,但大部分家庭還是發達了,其中一些比起另外一些要興盛許多。2

Joshua Green: "Moral Tribes: Emotion, Reason, and the Gap Between Us and Them" | Talks at Google

格林演說「道德部落:情緒、理性,以及我們和他們之間的鴻溝」。
除了森林的東邊、西邊和北邊,南邊也有一個部落,這些不同部落透過不同的文化管理模式,都各自在自己的領地存活下來。然而,某一天,該森林突然來了一把大火,把樹林都燒成灰燼,經過幾場大雨之後,青草開始長出來,原本的森林變成了一片綠意盎然的山丘。四鄰的部落開始紛紛宣稱該山丘是他們的地盤,於是就有了各種的爭議與協調方式。但因為四鄰的部落有不同的文化背景,於是在相處與協調的過程中出現了各種衝突,甚至造成血腥暴力的鬥爭。然而,格林指出,這些部落的衝突,並非他們沒有道德,反而正是因為他們有各自的道德觀,才因此產生衝突。他說:

慘烈的衝突存在於新牧場上的部落之間,而且時常相當血腥,他們都是有道德的人,卻以不同的方式來表現道德。他們相互戰鬥,並非因為他們根本上是自私的,而是因為他們對於一個道德社會應該是什麼樣子有不同的看法。雖然他們的學者也有那些歧見,但這不只是學術上的意見不一,每個部落都融入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每個部落都有自己的一套道德常識。各部落互相打鬥並非因為不道德,而是因為他們用非常不同的道德觀點看待新牧場上的生活。3

格林指出,人類的道德演化,是為了促進團體的合作。他強調,人的社交圈子是由層層疊疊的團體構成的,這些團體包括村落、宗親、部落、種族、鄰里、城市、州、地區、國家、教會、教派、宗教等。而我們也會比較傾向優待親近、同一團體的人,他把這種心理傾向稱之為「部落主義」。4

海特也認為,人類為了促使團體合作,大腦會抑制私我的行為,促進團體感。然而團體感會造成排他性,對於外來團體不同的價值認知,容易產生威脅感和敵意。5

依據海特,人的大腦對某些道德刺激的反應比較敏銳,如小孩受傷、詐騙等。而這些反應,背後有一套道德機制在運作。海特透過認知人類學的「模組化」概念,再結合演化心理學和社會心理學的綜合視角,歸納出六項道德原則,分別是關懷傷害 (care/harm)、公平欺騙 (fairness/cheating)、自由壓迫 (liberty/oppression)、忠誠背叛 (loyalty/betrayal)、權威顛覆 (authority/subversion)、聖潔墮落 (sancity/degradation)。6

The moral roots of liberals and conservatives - Jonathan Haidt

海特演說「自由派與保守派的道德根基」。
這六項道德原則,皆以兩端對立的道德項目扣合起來成一組。海特主張,這六項道德原則是人類先天共有的道德認知,但因為後天經驗學習的關係,使得個體差異對不同的道德原則有不同的比重,而這些不同的比重,則會形成不同的道德直覺。海特指出,人類之所以先天有這六項道德原則,來自生物演化上的各種適應難題,包括對於自身的生存、為了保存自己的基因能夠延續下一代等,因此這六項道德原則,又可稱之為道德認知的模組感測機制,它有如舌頭上的六種味覺受體,一旦碰觸到道德的觸發事件,這些感測器會馬上產生反應(道德直覺)。就像是舌頭上接觸到不同的食物,會馬上產生味覺的反應。而這些反應過程,並沒有經過任何理性的介入。接下來,讓我們簡單談一下這六項道德原則的感測機制是如何發揮作用的。

關懷傷害

海特認為,人類為了讓自己脆弱的寶寶能夠健康存活,往往會投入更多的心力照顧。就演化來說,人類能夠對兒童的需求和痛苦跡象做出適當的反應,在這一方面,通常女性比男性更加敏銳和細膩。人類對自己孩子的關懷與保護,也會擴及到更大的範圍,包括別人家的孩子、其他動物等,這也是為什麼,社會大眾會對殺害小燈泡的兇手感到憤怒和痛恨。關懷傷害模組的觸發物,往往是一些被傷害的畫面,包括戰爭照片中血淋淋的屍體、被捕獸夾夾到的動物等。

公平欺騙 

設想一下,假若在一家公司裡上班,你請假四天,結果被扣了四天的薪水,而你的同事因為與老闆是親戚關係,他請假四天卻只被扣了一天的薪水,這時候你會否覺得不公平?又或者,你去租房子,剛開始你被告知這間房間是新的裝潢,沙發椅和床都是新買的名牌,結果簽約入住後沒多久,你發現下雨時牆壁會滲水,廁所馬桶又經常阻塞,而沙發椅和床其實都是舊的,這時候你是否會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這也是為什麼,長期坑殺房客的張淑晶被判8年罪後,讓社會大快人心。為了讓一個團體可以互惠合作,人類演化出一套「一報還一報」的道德情緒,也就是強調「公平」和免受「欺騙」的對待。

自由壓迫

依據海特,人類學家克里斯多福.伯姆 (Christopher Boehm) 發現,人類的團體生活模式跟黑猩猩的團體生活很相似。在黑猩猩社會裡,會有一個地位最高的雄性黑猩猩,其他黑猩猩必須服從這位黑猩猩,若沒有表現出應有的卑微,又或者讓這位黑猩猩感到威脅,就會遭受到一頓痛打。然而,地位最高的黑猩猩,必須要能夠服務大家,調解糾紛,若牠欺壓其他黑猩猩,其他黑猩猩會聯合起來對付牠,甚至會取牠的性命7(我們不妨想想,法國大革命的路易十六是如何被送上斷頭臺)。

伯姆認為,人類早期有階級的傾向,但是發展到某個時期,出現了「政治轉型」,採取平等主義的生活方式。8從歷史的發展來說,游牧型的採集部落就是一種平等主義的文明型態。在一個講究人人平等、自由的社會裡,若出現一方壓迫另一方的行為,就會觸發人民的義憤填膺和抵抗。前一陣子,教育部拒絕聘任管中閔為臺大校長,引起社會輿論的批評。就在 5 月 4 日當天,臺大師生發起「新五四運動」,其宣揚的理念正是「捍衛大學自治,守護學術自由」。很明顯,這起運動背後的道德訴求正是「自由/壓迫」的道德原則。

權威顛覆

前一個道德原則跟這個道德原則看似相互牴觸,但其實不盡然。畢竟在某些情況下,權威具有合法性,例如一個班級裡的師生,若幾十個學生不服從老師的上課方式,後果可想而知。另外,在社會交際的一些敬語上,也都會體現出某人的權威,例如使用「您」而不是「你」。海特舉了兩個例子最能說明這一點,如果一個讓你尊敬的長者,請你直接叫他的名字,你會不會感到一陣尷尬?若是陌生的業務員不是叫你先生或女士,而是直呼其名,你會不會感到討厭或反感?

一般來說,權威跟職位、身分、地位等息息相關,即使在民主的社會,對於某些職位上的人物,我們仍被要求服從他的權威。如在法國二戰紀念活動現場,有學生直呼總統馬克宏的綽號 Maru,當場被馬克宏糾正:「你正在參加正式儀式,應該舉止合宜」、「你應該稱呼我總統先生」,事後該學生也表示道歉。從過去到現在,在人類的社會裡,權威都意味著秩序的維持,因為上位者必須對下位者負責,一旦有人無法服從權威,或行為顛覆了秩序,就會產生社會的混亂。因此,為了要適應團體生活,人類也發展出權威/顛覆的道德原則。

忠誠背叛

前一個道德原則主要是適用在同一個團體內部,而忠誠/背叛的道德原則則是用來適應團體與團體之間的競爭、對立關係。為了共同面對外來團體的挑戰與威脅,團體內部的人要更加團結一致,於是忠誠/背叛就成為區別成員和叛徒的指標。在早期的宗教領域非常強調這個原則,一旦冠上叛教的罪名,就會被該宗教的信徒恨之入骨。在戰爭期間,這個原則也特別被看重,叛徒、賣國賊的罪名都足以牽連整個家族。在臺灣,這個原則經常出現在兩岸關係的議題裡,這也是為什麼黃安那麼地被臺灣人討厭,他雖然是臺灣人,但明顯「親中」,一方面居住在中國大陸且經常舉報臺灣藝人,一方面又常回來臺灣「爽用健保」。

聖潔墮落

早期的人類,為了避免污穢與充滿病原體的生活環境,或者為了避免吃到寄生蟲與骯髒的東西,而發展出這個基本原則。關於這個道德原則的現代觸發事件,海特提到了一個例子。在 2001 年 3 月 9 日,德國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殺人事件。德國電腦技師麥維斯和電腦工程師布蘭德斯錄製了一段影片,該影片顯示了布蘭德斯是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願意被麥維斯宰殺的。然而影片的內容卻驚動了整個社會。影片裡詳細地記錄了麥維斯的「宰殺」過程,包括烹調布蘭德斯的生殖器官,逐一地把布蘭德斯的肉剝下來,放到冷藏庫。在未來的十幾個月裡,麥維斯慢慢「享用」著布蘭德斯的屍肉。

布蘭德斯是完全自願被麥維斯用這樣的方式對待和宰殺的,從「在不侵犯到他人的情況下,自由不應該受到限制」的原則來看,麥維斯似乎不應該背負謀殺的罪名(剛開始,麥維斯不是被判謀殺罪,而是「過失致死」)。但我們還是覺得布蘭德斯非常殘忍,覺得這是一起變態的謀殺案,對於他的行徑我們感到噁心反感。在這起事件中,就是觸發了我們的聖潔墮落的道德原則。除此之外,一些偉大的宗教人物(如耶穌)、聖典(如聖經)、神聖象徵物(如十字架)、聖地(如耶路撒冷)遭受到他人的褻瀆後,也會觸發信徒的聖潔墮落的道德感知。

針對上述的六大原則,海特整理出一個圖表9

關懷/傷害

公平/欺騙

自由/壓迫

忠誠/背叛

權威/顛覆

聖潔/墮落

 

保護及關懷兒童

收互惠之利

避免團體中有人一有機會就想統治、霸凌及限制他人

組成團結的聯盟

在各階層打造有益的關係

避免污穢物

適應難題

某人的小孩表現出受苦、憂傷或貧窮

欺騙、合作、瞞騙

嘗試統治、壓迫的跡象

團體面臨的威脅或難題

統治和歸順的跡象

排泄物、死人

原始觸發物

大象寶寶、可愛的卡通人物

忠誠的婚姻關係、壞掉的售賣機

專制、強權(納粹主義、集權主義)

運動代表隊、國家

老闆、受敬重的專業人士

禁忌的信念(共產主義、種族歧視)

目前觸發物

慈悲

氣憤、感激、愧疚

義憤、抗拒

群體自豪感、對叛徒感到氣憤

尊重、恐懼

反感

典型情緒

關懷、仁慈

公平、正義、可靠

自由、正義

忠誠、愛國心、自我犧牲

服從、聽從

禁酒、禁欲、虔誠、潔淨

相關美德

上表很清楚呈現出,人類為了適應各種難題而演化出這六項道德原則,這些道德原則都會有一些原始的觸發物,隨著歷史發展到現今,也會逐漸擴大或縮小相關的觸發物。面對這些觸發物,會有相應的情緒,而每項道德原則也會有相應的美德。海特指出,不同團體的道德原則比重也會不同,他以美國的政治自由派和保守派為考察對象,發現自由派是以關懷/傷害、公平/欺騙和自由/壓迫的道德原則為核心;而保守派則是六項道德原則都重視。

雖然兩派有三項重疊的道德原則,但是在比重上,兩派並不相同。相較之下,自由派更加強調「關懷」、「公平」和「自由」。而且,即使兩派都支持「自由/壓迫」這個原則,但是彼此的理解卻截然不同。自由派追求的「自由」,是普遍性的自由,包括弱勢、窮人都應該要能夠自由地實現他們的幸福人生;但是保守派的「自由」卻是強調自由市場與自由經濟,認為政府不應該干預市場的運作。

由於不同的文化經驗,型塑出側重不同道德原則的個體,因此形成的道德直覺也會有差異。道德直覺之所以如此深入影響人心,也跟我們產生的情緒或心理反應密切相關。而理性所扮演的角色,只是事後把道德判斷給合理化。瞭解這一點,才能夠真正明白為何在一個民主社會裡,理性溝通並不見得可以達到共識。我們也可以更加明白到,很多宗教團體反對同性戀婚姻所提出的理由,為什麼往往把焦點放在「性」的關係上,因為在他們的道德感知裡,同性之間的性愛行為,觸發了聖潔/墮落的道德原則。若我們一味嘲笑、揶揄這些宗教團體,或責備他們為何不理性思考、沒有同理心等,不但無法促成有效溝通,反而會引起更大的對立。

海特指出,人類的生活從過去演化到現在,道德模組的觸發物有時候是錯誤導致的。換句話說,一些不見得是污穢、墮落的事物,在某些群體裡都可能變成是聖潔/墮落的觸發物。海特認為,若不了解「聖潔」的基本原則,就很難瞭解目前很多的醫療爭議,如在墮胎的倫理問題上,就會只停留在「胎兒究竟何時會有痛感?」的討論。10同樣的,若我們可以瞭解關懷/傷害的原則在人類生活中是一項非常重要、普遍的道德模組,就不難理解為何許多人即使不是劉小妹殺童案的家屬,也會那麼強烈支持死刑。

社會對立的解決方法?

每個人的道德直覺不同,所以形成的道德判斷也不同,因此當一個人堅定不移地想成為一個有「道德」的人時,往往也會因為他的堅持而造成社會對立。海特認為,要化解社會對立,就要營造能夠緩和道德直覺衝突的外在環境,包括讓不同文化、團體的人建立友誼的私交關係,或者是尋找共同的敵人等。另外,海特也認為,對立的兩造,如保守派和自由派,有如中國的陰陽觀念,雖然彼此對立卻相互依存、互補。

他指出,自由派所重視的三項原則之中,以「關懷」的比重最大,也因為如此,自由派會特別關懷那些受到壓迫、歧視的受害者。另外,自由派主張干預市場經濟,對公司、企業實行限制,這些主張也會帶來社會的正面效果。而保守派重視的道德原則比較寬廣,某些時候能夠偵測到自由派所沒有察覺到的社會威脅。海特強調,保守派重視社群、傳統價值,強調社會的利益、秩序,某些宗教甚至可以讓人變成更好的鄰居和公民。自由派若過於追求改變,反倒會削弱道德資本,造成混亂失序的環境。因此,對海特來說,自由派和保守派雖然是政治光譜的兩端,但兩者的存在對於社會的良序發展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11海特邀請對立的雙方,不妨嘗試理解對方所看重的道德原則,並與之有一次友善的互動,那麼就會比較容易傾聽對方的想法,甚至能以全新的眼光去看待這些有爭議的議題。

然而,理性在化解社會對立的問題上,其實也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因為我們可以透過各種鍛鍊的方式來提升我們的理性思考,藉由理性思考來反思自我,包括反思自己所認為是對的,或者過去一直堅持的判斷是否真的就是對的。格林認為,人的道德機制基本上是「雙程序系統」,道德直覺是「自動模式」,而理性推理則是「手動模式」,當道德觸發事件發生時,我們第一時間的反應是道德直覺,但是我們可以隨著時間的流動而切換成「手動模式」。而「手動模式」的一個重要任務,則是反思我們第一時間形成的道德直覺。也就是說,若將「時間」的元素放進來考量,那麼「理性」的任務就不僅只是用來支持當初形成的道德判斷,還可能會進一步反思該判斷。

要注意的是,格林認為,我們可以透過理性的方式尋找到共識,他提出「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 的主張,指出不同道德觀的人可以基於事實的考慮,找出快樂淨值的極大化,以此作為道德爭議的解決基礎,他稱之為「共通貨幣」。12然而,海特並不一定會承認這個觀點,因為格林背後的預設還是延續啟蒙理性的信念:人類始終可以透過理性來尋找到普遍、有效的共識。「效益主義」是否能夠解決道德爭議,其實還有很大的討論空間,13不過至少格林提出的「手動模式」,可以補充說明:理性介入不一定只是用來支持當初形成的道德判斷,還可以反思道德。

事實上,對很多人來說,道德判斷確實是來自最直接的道德直覺,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可以透過鍛鍊的方式讓理性介入這個過程。不過,要注意的是,與你爭辯的對方,不一定能夠馬上切換為「手動模式」,而即使給予更多的時間,對方也不一定會反思自己的觀點或改變自己的立場。這時候我們應該要做的,並不是指責對方不理性或嘲笑他,而是嘗試理解與感受他的訴求,特別是他個人的生命經驗、遭遇以及隨著而來的情緒反應,盡量避免引發更大的激烈情緒。也唯有真誠地聆聽對方的故事,尊重對方的道德直覺,才有可能進一步思考如何應對價值衝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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