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世界〉第 16 集:無地王與大憲章

John Signs the Great Charter

英國國王約翰簽署《大憲章》(the Magna Carta)

西元 1215 年 6 月 15 日,英國倫敦。

英格蘭王國的國王約翰、英格蘭坎特伯里主教斯德範、英格蘭聖殿騎士團團長艾莫樂以及蘇格蘭軍的統帥阿蘭四人在倫敦皇宮的小廳裏協商大事。

「豈有此理!」英王約翰憤怒地撕扯著統帥阿蘭帶來的羊皮紙卷,羊皮紙卷材質十分堅韌,約翰想拔劍但配劍卻不在身邊,最後只好把羊皮卷扔在地上,不斷地用腳踩踏。

「你們這這群......」約翰王把所有想到的英文髒話全部罵了一遍,罵完之後換成法文的髒話繼續罵。

不過在場其他三人神色依然鎮定,彷彿早就預料到約翰王的反應。

這羊皮紙卷上是貴族擬出的一些新法律,跟一般法律有很大的不同,新法律不是在限制人民的行為,而是在限制國王的行為與權力。如果國王代表政府的話,那麼這些新的法律就是在限制政府的行為與權力。

罵完髒話之後國王像野獸一樣大聲吼叫著。

「吾王請息怒。」愛莫樂一邊向約翰王行禮,一邊用力瞪了剩下兩人一眼,要他們收斂。被瞪之後阿蘭與斯德範這才趕緊行禮道:「吾王請息怒。」

約翰王怒道:「你們怎麼可以用這樣的方式對我!我比起我哥哥是多麼用心在英格蘭本土的事務上!那個不會說英語的混帳......」約翰王又再失控地辱罵著英國先王。

約翰王的哥哥是前任英國有名的獅心王理查,獅心王是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的主力,戰功彪炳,萬夫莫敵。但理查把畢生精力都花在歐洲大陸與十字軍東征。他一生待在英格蘭本島的時間不滿一年,只會說法語而不會說英語,並經常對人說他在找個好價錢把倫敦給賣掉。

艾莫樂道:「是的。先王的確花很少時間在英格蘭本土的事務,這點幾乎無法否認。不過......」他好像有點顧忌,不願再刺激約翰王。

阿蘭毫不猶豫地接道:「先王能帶領英格蘭通往勝利。」獅心王名號來自於他戰鬥時的勇猛,他是當時歐洲有名的戰將。曾在蘇道夫戰役中擊敗回教帝國的軍神薩拉丁,這是整個基督世界的榮耀。」

約翰王道:「他是個戰爭的屠夫!」

約翰王在獅心王在位時曾發動叛亂,不過很快就被打敗了。約翰王轉過去看著主教斯德範,希望他能幫他說句話。

斯德範露出莫可奈何的表情道:「光就先王發動十字軍東征這一點,教會對他就無可指責。」

約翰王道:「你們就是針對我來著。」

艾莫樂道:「並不是針對您,我們的計畫是為了英格蘭。」

阿蘭道:「可敬的國王,我們的計畫看起來像是『針對』您,但事實上只是『因為』您。英格蘭王國在歐洲大陸戰爭的失敗以及跟教會方面的問題,使得您不斷增加英國本島的賦稅與強制兵役。是這些使得我們意識到這些問題的嚴重性,因而想邀請您一同來解決。而且這些內容一旦變成法律,就不會再是針對任何一個人了。」

約翰王道:「但我是國王,你們這樣做是反叛,是會下地獄的。」

阿蘭接道:「我們不是反叛,而來找您商量。」

約翰王道:「那軍隊是怎麼回事?」

阿蘭接道:「沒有軍隊,您不願與我們商量。」

約翰王道:「國王在自己的領土內徵稅跟徵兵是正當的,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

阿蘭回道:「一定限度以內是正當的。但您已經將免徵兵稅提高到過去的一百倍,繼承稅提高到過去的十六倍,這種倍數的膨脹我們都認為需要商量。」

艾莫樂道:「吾王,請容我說句話,現在國內各方情勢真的已經到了難以控制的緊張局面,阿蘭先生的建議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約翰王道:「如果只是現在國內的狀況,我們大可以用政策的方式處理,而不需要變成永久的法律。」

艾莫樂道:「是的,我承認我有些被阿蘭先生說服,我認為這些內容變成法律是更好的選擇。」

「更好的選擇?」約翰王用十分不屑的語氣道:「這根本不是一個合法的選項,國王的意志就是法律。」

斯德範露出十分認真的表情道:「可敬的國王,容我為您補充,還需要符合天主的意志。」

約翰王不敢立刻得罪首席主教,於是道:「可敬的主教,謝謝您的補充,法律的確需要符合天主的意志。」

阿蘭接道:「那請再容我補充,也需要符合對他人尊重與慈善,因這些都含在天主創造我們的靈魂之中。」

約翰王道:「我個人倒沒有感受到這法律對我有任何的尊重與慈善。」

阿蘭回道:「新法律的主角的確不是您,而是您領下的人民。即使平民在政治上再怎麼不相襯於您高貴的身分,但他們也是上帝創造的靈魂與鍾愛的子民。耶穌曾說凡坐在我最小弟兄身上的事,就是做在我主身上的事,不是嗎?主教大人。」

斯德範道:「是的,您所言甚是。」

阿蘭道:「對最小弟兄靈魂的尊重與慈愛既然符合天主的教導,必定也是敬虔的英格蘭王國的法律中不可或缺的因素。」

約翰王道:「我看不出在新法律中有哪一部分代表對最小弟兄靈魂的尊重。」

艾莫樂道:「回吾王,這部分的確是有的,而這也是我對新的法律草案感到贊同之處。第三十九條:除非受同等人之合法判決及本地法律所允許,任何自由人不得被逮捕、拘禁、沒收財產,放逐或受任何的損害。第四十條對於任何人我們不得出賣、拒絕或推辭法律正義。這兩條代表了對自由人法律地位的基本尊重。」

約翰王道:「胡說八道!萬一此人犯的是叛國罪呢!」

阿蘭道:「這一條法律並不是主張犯罪不能懲罰,而只是說在審判前不應未審先判。叛國罪也需要審判,才不會讓真正犯罪者逍遙法外。任意定罪是驕傲自誇的表現,這也不符我主耶穌基督的教導,不是嗎?」

斯德範道:「是的,元帥大人所言甚是。」

阿蘭繼續接道:「這些法律中照顧道自由人的還有第四十一條、三十條、第三十一以及第二十條。保障自由民在國境內移動的自由、物品馬匹不被徵收以及懲罰不致奪其奪其生存條件。以一個謹遵耶穌基督教誨的英格蘭王國國王來說,尊重小弟兄的基本生存的權利,正是一個謹遵天主旨意的國王應有的表現。」

艾莫樂道:「吾王,我認為在對自由民基本尊重的態度上,新的法律比過去要來的進步,因此它值得成為能繼續傳承的法律。而這個態度,也符合教會與天主的旨意。」

約翰王道:「你所舉的僅僅是這六十一條中的幾條,除了這些以外,可是我從其他的部分看到的,卻是貴族儘其所能地在防止國王對城市與貴族徵稅。這些限制徵稅的條款,可跟對任何對象的基本尊重無關。」

阿蘭回道:「其實是有關的,但這些條款針對的是另一個問題,那就是國王本身的錯誤。」

約翰王道:「國王本身的錯誤?多麼褻瀆的語言!」

阿蘭道:「是的,吾王。但我並沒有褻瀆的意思,而只是就事論事。自您登基以來一心想尋找自己功成名就的機會,卻因此做出不少錯誤的決策。對法戰爭不但無功而返,反而失去了歐陸所有的土地。您跟教廷的關係緊張,恢復教籍的代價是每年 13,000 馬克的歲貢。您從不擔憂兵源與財政的壓力,而這些壓力全在您臣民身上。是這些壓力讓我們甦醒,讓我們意識到國王本身也會犯錯誤。」

約翰王道:「這些都是......」約翰王想辯駁些甚麼,卻發現每件事都有太多的原因,說不清這許多。

阿蘭道:「既使再偶然,再多的原因,領導者的任務就在於在這些狀況下做出正確的決定,不是嗎?」

阿蘭的話像是一把沉重的劍,直刺他最脆弱的心窩。約翰王出神了半晌之後,再次清醒過來,他知道他不能輸。

約翰王道:「這些都是你的片面之詞。《聖經》上說『當順服掌權者,因為掌權者都是上帝所立定的。』」

阿蘭道:「《聖經》也說『世人都犯了罪,虧欠了上帝的榮耀』。既然從亞當開始所有人都有罪,世人就都需要耶穌基督的救恩。沒有人能免於罪惡與犯錯,即便《聖經》中兩位上帝親自揀選的國王,也一樣曾犯過錯。其中大衛王更是《聖經》的〈詩篇〉的作者,〈詩篇〉有許多大衛王悔罪的詩文,主教可以為我的見證。」

斯德範道:「您所言甚是。」

阿蘭道:「國王會犯錯,而且國王犯錯的影響比一般人要來的更大,因而需要更審慎的考慮。限制徵稅與徵兵的上限,能防止錯誤擴大。而且最重要的是 61 條,我想您應該還沒讀到吧?」

約翰王道:「第 61 條?」

阿蘭回道:「第 61 條是說我們需要有一個會議,用眾人的智慧來防止國王作出錯誤的決策。我知道您一直受到令兄的壓力,想做個更好的國王。但事實是,如果您不願意正視自己的錯誤,將永遠不能進步。」

艾莫樂道:「吾王,我們並不願意把權力押注在任何一個個人,而是成立能共同商討,深思熟慮的會議。集眾人的智慧深入討論,才能避免更多因自我中心而犯的錯誤。」

斯德範道:「我也認為這樣的考慮,是符合天主的旨意,以及教會的利益。」

約翰王整個人癱在椅子上,無法起身。

阿蘭道:「將這一點訂成法律,表明我們並不是針對任何人,這是一個法律,是一個制度,它能幫助任何國王,避免他做出錯誤與後悔的決定。在上帝面前我們都一樣是蒙恩的罪人,一人的錯誤,能被合一的智慧所修正。」

艾莫樂道:「是的,吾王請認真考慮這份法律,英格蘭現在已經經不起任何錯誤的決策了。只要您願意簽名,我保證所有的法律都會被公正的執行。」

斯德範沒有說話,低下了頭,似乎也加入了懇請英王的行列。

阿蘭道:「懇請吾王為了英格蘭王國的將來簽名,我與眾貴族必定會在簽字後立刻解散倫敦的軍隊。」

約翰王四天後在大憲章上簽了字。不過當貴族的軍隊退回領地之後,他便宣布大憲章無效,並掀起了英格蘭的諸侯內戰。一年之後約翰王病死於這場內戰中。下一任國王亨利三世由於年幼即位,深怕內亂擴大,接受了刪剪版的大憲章,在他任內出現了類似於議會的組織。英格蘭成為歐洲最早有憲法與議會的國家。


【後記】

本故事的主題不是任何的思想家,而是在 13 世紀英國簽訂的大憲章。這是一份具有實質意義限制君權的法律,也是國會權力的基礎。法律不只是用來限制國民的行為,也應當限制政府的行為,並且為政府權力來源提出完整的解釋與說明。

也因此違背憲法不同於違背一般的法律,政府的明顯違憲可以說是革命正義的最好支持,就像人民的違法是其犯罪的緣由一樣。到 17 世紀的洛克,就會把人民有權力推翻無法保證天賦人權的政府,做更清楚的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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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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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地王與大憲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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