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的世界〉第 4 集:收學費的普羅塔哥拉斯

Protagoras

Democrito e Protagora

本篇故事的主題:

辯士學派、詭辯、相對主義、強者的正義、道德相對主義、宗教的不可知論。

(旁白、普羅塔哥拉斯、蘇格拉底、街童、富人、眾人、貴族、僕人)

西元前433年,雅典。

雅典今日熱鬧非常。

「普羅塔哥拉斯來囉!」

「全希臘最聰明的普羅塔哥拉斯來囉!」街童邊跑邊用清亮童音叫喊。

他們身後不遠處密密麻麻的一群人簇擁推擠,引頸張望。這群人由各種不同的身分地位的人組成,有出身不凡的貴族,有家財萬貫的商人,也有學者、律師與老師,甚至有一貧如洗的乞丐與窮人。眾人都好像迎接救世主一般,等待「普羅塔哥拉斯」的蒞臨。

普羅塔哥拉斯是有名的智者,頂尖的辯士。善辯且聰明過人。據說他的口才能開釋滔天大罪的犯人;令心如鐵石的男子流淚。犀利的見解讓困惑的人茅塞頓開;苦思者豁然貫通。他曾為徒利城編過法典,也寫了一些關於宗教的論述。謠傳他具有魅惑人心的能力,就連衣角也可以醫病。

無論傳說真假,普羅塔哥拉斯在雅典颳起旋風肯定是真的。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雅典,所受重視大過同領域任何人。另外,普羅塔哥拉斯講學收取高額學費,這在當時的希臘城邦非常罕見,引人忌妒。

八位壯漢抬著華麗轎子。這轎子無頂無邊,像個露天大椅子,披著華美綢緞。底端延伸出八枝長桿,搭在八位大漢肩上。轎底一大圈木框,用以隔開周圍擁擠人潮。

衣飾華麗的老者安坐其上。老鷹般的雙眼,挺直的鼻子,全白俐落短髮,一臉乾淨整齊的白鬍子。身材比一般壯年之人更為健美勻稱。

窮人在一旁對老者大喊:「普羅塔哥拉斯,對我們說話!」

普羅塔哥拉斯被神化到只要聽見他說話,就能讓自己口才進步。他微笑,用帶滿珠寶戒指的手向周圍揮手。蘇格拉底也在人群中,他也對普羅塔哥拉斯感到好奇。

遊行隊伍緩慢移向目的地:一位雅典富人的庭院,據說富人花了一大筆錢,才邀請普羅塔哥拉斯到他家作客。普羅塔哥拉斯稍後將在富人庭園中簡短演講。明天開始則是以高額學費講學一週。想聽免費的,就只有今天。

蘇格拉底很幸運,一直卡在靠前面的位子。擠進庭園時,旁邊守衛還以為他是有錢人家的子弟。隊伍進了庭園後,富人帶著全家大小出來迎接智者。

「普羅塔哥拉斯!我的老師!希臘的智者!雅典白日的陽光依舊無法遮住你智慧的閃耀。真是幸運能讓您光臨我的家。」

「我的老友,感激你熱情的招待。」普羅塔哥拉斯回道。

庭園中早已架好專用的講台。因為庭園裡的人太多了,守衛現在已經擋住門口,不讓陌生人進來。現在在庭院裡除了蘇格拉底之外都是一些貴族或有錢人。蘇格拉底擠在講台旁的第一圈,簡直可以說是天上掉下來的貴賓席。

普羅塔哥拉斯換上樸素穿著,去除炫富的珠寶,目光卻更顯得更銳利,他的聲音有種穿透的力道,像把銳利的名刀。

「很高興見到各位雅典的好朋友們,今天我個人能受邀前來,實在十分榮幸。」普羅塔哥拉向聽眾朗聲問道:「各位找普羅塔哥拉斯來,為的究竟是什麼?」

「為了聆聽真理,增長智慧。」一位聲音宏亮的貴族回答道。他說完群眾不住地點頭。

普羅塔哥拉斯微笑道:「我聽過一個比喻:真理是一件被鎖在箱子裡的唯一珍寶,唯有有智慧的人能打開。而各位請普羅塔哥拉斯來雅典,正因他握有箱子的鑰匙,是不是?」

眾人再度點頭。

智者轉換表情,對大家道:「很可惜這個比喻是錯誤的。如果這是各位請我來的原因,那麼各位對我的邀請其實也是因錯誤所造成。」

「錯誤?」眾人沒料到普羅塔哥拉斯一上台居然說請他的原因是錯的,紛紛開始交頭接耳。

普羅塔哥拉斯環視周圍的聽眾,銳利眼神讓周圍的人不由自主專心聆聽。

「智慧的第一步是要指出最大的錯誤,拆穿最大的謊言,那就是真理是隱藏的,真理是唯一的,這些都是謊言。真理既沒有被鎖起來,也不是唯一的,真理是隨手可得的東西,任何人說的任何話都可以是真的,只要符合他自己心中的尺度就是真的。人是萬物的尺度,合乎尺度的事物就存在,不合乎尺度的事物就不存在。」

「任何人說的話都可以是真的?」聽眾中有人覆誦。

普羅塔哥拉斯用堅定的語氣說:「是的。個人才是決定真理的標準,真理並沒有唯一性。風吹在身上,你若覺得是涼的,那就是涼的。你若覺得不是涼的,就不是涼的。真假完全依個人而定。」

群眾陷入一陣私語騷動,顯然有人有不同意見。

普羅塔哥拉斯再度用堅定的語氣道:「這是各位要邁出的第一步:承認一切真理都是相對的,才是智慧的開端。」

「我不同意。」蘇格拉底發出疑問,他聲音也像一把剛出鞘的寶劍。他道:「如果照你所言真假都是相對的,那我們討論事情的真假對錯又有什麼意義?」

刀劍互擊,迸出火花,群眾沉默不敢發聲。

普羅塔哥拉斯對蘇格拉底微笑道:「有意義,非常特別的意義。個人是真理的出發點沒錯,但當一群人談論什麼是真什麼是假的時候,真與假就是『說服』。強者有辦法說服其他人他的想法是對的,那就是一般人所謂的『真理』。對欠缺智慧的人來說,真理就是強者制定的個人真理。對於聰明的各位來說追求說服別人的方法,就是智慧。」

「真理就是強者的真理?」一個貴族對自己覆述著這句話,普羅塔哥拉斯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

蘇格拉底身邊的人絲毫不敢出聲,但蘇格拉底臉上沒有任何屈服或恐懼,他朗聲回擊:「我跟你的想法不同。我認為真假取決於『事實』,而不是取決於『個人』,有時或許因為資訊不足難以斷定,但每件事都有確定的真假。個人的辯論與說服僅在資訊不足時幫我們分辨,而非真能『決定』真假。罔顧真假,不擇手段地進行說服,本身就是違背理性的思考。」

刀劍再度互擊,迸出火花,群眾沉默不敢發聲。

智者正面接招:「我的意見與你相反。對一群人來說,『真理』完全等同於『說服』,『強者』的說服,『強力』的說服,與『事實』根本無關。既然如此,你有什麼好的方法,可以說服我嗎?」

蘇格拉底聰明過人,他立刻想到一個問題,回道:「認為一切真假都由個人決定,難道跟你自己的說法不是會自相矛盾嗎?你說口口聲聲說這件事『真確無疑』,但立刻又說『真確無疑』是『個人』的看法。前後比對,你根本就否定自己說出的話。」

刀劍第三次,互擊雖然大部分人都聽不懂,但這是一個非常犀利的提問,場面完全變成兩人辯論的舞台。

普羅塔哥拉斯回道:「十分聰明的問題,值得回答。我不認為自己的說法矛盾,因為我正在說服你們。你被我說服相信這事也好,最後辯論贏過我也好,兩者都是『說服』。不過,既然你堅持辯論中必有事實能定真假,如果我能舉出具體辯論實例,提供所有必要資訊,卻讓你無法決定雙方所言孰真孰假,你就願意接受我的論點嗎?」

「只要例子夠清楚,資訊夠完整」蘇格拉底身後也有些人跟著點頭。

「好的,眾人都是我的見證。」普羅塔哥拉斯把手背在後面,胸有成竹:「我曾教一個年輕人打官司,訂下契約,載明當年輕人打贏了第一場官司後,不管是什麼樣的官司,就得立刻付我學費。」

眾人靜聽。

「後來這個學生畢業,卻一直沒有付我學費,理由不是因為官司打不贏,而是這個人畢業後沒去當律師。他根本不打官司所以沒有任何勝訴機會。」

「這倒是一個不付學費的好方法!」富人回應,幾個人笑起來。

「的確。」普羅塔哥拉斯回道:「不過我可不能做白工。我生氣地告上法院,請學生還我學費。這是一個絕妙的主意,因為這場官司不管輸或贏,學生都要付我學費。」

「為什麼?」許多人露出疑惑神情。

「因為這場官司若贏,依照官司結果,學生應該付我學費;官司若輸,依照契約,不論何種官司,學生已經打贏第一場官司,學生應該付我學費。你說對吧,先生?」

大家都笑稱沒錯,蘇格拉底則是陷入了沉思。

「故事還沒完,這位學生也提出反擊。他認為不管這場官司的結果如何,他都不需要付學費。理由也是絕妙!」普羅塔哥拉斯刻意賣了一個關子。

「那是為什麼?」

「因為學生辯稱,如果這場官司若贏,依照官司結果,學生不需付學費。但這場官司若輸,依照契約,學生並沒有打贏第一場官司,所以學生還是不需要付學費。所以不管輸贏,他都不需要付學費。若案例中契約效力跟法官判決擁有相等的法律地位,那在此針鋒相對的例子裡,兩人究竟孰是孰非?」

有人被說服了,開始猛點頭。蘇格拉底沉默思索,他發現這個例子中雙方的理由交錯纏繞,若兩個理由地位相等,一時難說答案。因為所有人都等他答話,他只好先說:「這個例子的確具有爭議,但其他狀……」

「其他狀況?」普羅塔哥拉斯像是有預謀般立刻打斷了他。他道:「你正所要說的跟一個輸光自己財產的賭鬼根本沒兩樣。安慰自己剛剛這把有問題,但新一把就不會輸了。不是嗎?」

蘇格拉底還是答不出話來。

「只要強到足以駁倒對手就是真理,這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普羅塔哥拉斯滿意地做出結論:「永遠記得,真理是個人的,但強者的個人真理卻是普遍的。」眾人安靜,無人能反駁他的論點。

一個有著學究氣息的貴族小聲地對旁人道:「如果只在乎辯論輸贏,不覺得有些違反道德嗎?」這話也被耳尖的普羅塔哥拉斯聽到。

普羅塔哥拉斯微笑地問他道:「請問您所說的是哪一種道德呢?」

貴族慌張地回問:「哪種道德是什麼意思?」

「各民族的道德有很大的不同。有些民族認為殺牛是不道德,有些民族認為殺豬是不道德。有些民族認為自殺的是有尊嚴的死法,有些民族譴責自殺是邪惡的行為。違反道德,違反哪一種道德?」

「良心?」蘇格拉底幫貴族接了下去。

「良心?」普羅塔哥拉斯提高音調,掌控群眾的注意力:「我們既看不見又摸不著彼此的良心,良心跟我們彼此的感覺一樣,都是絕對個人的,良心也因人而異,不是很合理嗎?」

普羅塔哥拉斯再度微笑看著蘇格拉底,蘇格拉底還是沒有答話。

「你們的反駁很好,越多提出有說服力的反駁,你們就越接近真理。因為真理就是說服!」

「那神明呢?有人說道德來自於宗教,道德與良心都是神明的旨意。」有人再問,不過這個問題,也在普羅塔哥拉斯的意料之內。

他從容地答道:「任何人只要注意過宗教的多樣性,就不免對神明抱有疑慮。太古時代崇拜對人類有用的日、月、河流等。慢慢把有用的人事物也列入膜拜系列: 穀神、酒神、牧神等。不同文化地區的神明不同,反映的正是他們自己生活型態的不同。感恩或許是好事,但若說到宗教崇拜的神明,我個人沒有把握說祂們存在,也沒有把握說祂們不存在,兩者都是極難確定的事。人類生命渺小而短暫,這妨礙了對永恆神明的知識。」

「可是有人宣稱他們能知道神明......」

「謙卑是對神明最基本的敬虔,大言不慚的神明代言者,才是騙子與最不敬神明的人。渺小的我們最好謙卑保守,只以自己的感覺為裁決。而當面對眾人時,說服就是一切。」

群眾又再多問了一些關於真理、道德、宗教之類的問題,不過大多是老調重彈,只是讓他把說過的內容解釋的更清楚而已。蘇格拉底沒有再發言,雖然他對普羅塔哥拉斯的說法有些不滿,不過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現在仍無法完全駁倒他。

開始有人問如何培養說服別人的技巧,普羅塔哥拉斯見時機成熟,笑道:「終於進入實際的辯論導論了,我只挑基本例子先說,以後課程中再慢慢鋪陳與討論。」

普羅塔哥拉斯接著舉了個精彩的法庭辯論例子,詳細講解完之後,有個僕人拿出鑼,邊敲邊大聲叫喊:「想聽更多精彩的例子與解說?歡迎成為普羅塔哥拉斯老師正式的學生,讓你的思考銳利,口才進步,無人能敵。老師這次來雅典的行程只收三十位學生,現場報名前十位學費還有優待。」

語畢眾人立刻爭相恐後去報名,擠得水洩不通。蘇格拉底看著得意的普羅塔哥拉斯,臉上掛著不滿的表情,轉身離開庭園。

普羅塔哥拉斯帶著愉快的表情坐在為他準備的華貴椅子上。拜服在他腳下的人們為他帶來了財富與榮耀,普羅塔哥拉斯七十歲過世於往西西里島的船上,柏拉圖稱他死時聲勢極隆。

【後記】

普羅塔哥拉斯(西元前490-420),古希臘哲學家,詭辯學派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辯士是當時古希臘特殊的身分,身兼哲學家、演說家、專業教師甚至是律師等職業於一身。辯士共同特色是否認客觀的、絕對的真理,主張真理取決於具體的辯論與個人利益。柏拉圖在《對話錄》中對辯士學派多有描述批評,也因此讓我們更清楚他們主張的全貌。

著名的辯士有普羅塔哥拉斯、葛爾奇亞斯等人,他們常常是重要政治人物的顧問,普羅塔哥拉斯編過一套法典。普羅塔哥拉斯強調知識取決於個人感知,對他來說,所有的想法都可以相對於某人來說是對的。這種觀點哲學中又稱為「相對主義」,相對主義在哲學中常代表不好的風評,但的確也算是某種處世的智慧。

「強者即真理」或許是這種論點一個不好的結果。這個故事構想於普羅塔哥拉斯二度到雅典,但故事中反對他的蘇格拉底也是這個時代的雅典人。不少例子如風涼與否與學費辯論的例子皆出自於《對話錄》。另外,「強者即真理」也是柏拉圖在〈理想國篇〉裏中透過蘇格拉底的口一直要反駁的辯士論點。

最後道德懷疑論與宗教的不可知論部分可能不是普羅塔哥拉斯的主張,有其他辯士的意見在其中,但為了增添風格,將它歸之於故事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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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集
章回: 
收學費的普羅塔哥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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