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愛情未來》 ( L'avenir ):理性和智識能帶來美好生活嗎?

《 L'avenir 》和《意志與表象的世界》

《 L'avenir 》電影劇照和《意志與表象的世界》
與哲學交纏超過18年的資深哲學人。小時候立志要成為科學家,但最後長成不太專業的科學哲學家。 更多
內容難度: 
哲學是什麼,可以吃嗎?

哲學人,愛智者,你過得幸福快樂嗎?

《愛情未來》以相當寫實影像的方式1,述說了一位哲學老師的人生片段,從這部片我們可以一窺現代愛智者的真實人生。

我們當中的愛智者

《愛情未來》(2016) 預告片
女主角娜塔莉 ( Nathalie Chazeaux )是一位在巴黎任教多年的哲學老師2。愛智者的生活確實和一般人有那麼點差別。片中的娜塔莉隨時隨地都有本書在手,她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時間閱讀:教書的時候、陪媽媽的間隔、等家人回來的時間、通勤時就更不用說了、甚至是休閒和渡假時都不放過。

這麼樣一個熱愛閱讀與智慧的人,生活言談中想當然也離不開有關哲學的話題。片中許多帶有哲學梗的情節會讓哲學人會心一笑。譬如,當她丈夫拿錯她的書,她氣急敗壞地嚷嚷著「竟然拿錯我的《意志與表象的世界3!還把我的列維納斯帶走,那裡面可有我滿滿的筆記耶!」娜塔莉這麼慎重其事看重的書—物質—恰恰好是叔本華在該書中所說所要批評的物質表象,因此更顯滑稽。

愛智者的現實人生

東昊影業提供
《愛情未來》(2016) 劇照
哲學幾乎是娜塔莉生命的全部。年輕時的她是激進的共產黨員、她熱愛她的哲學工作、相信理性的思緒可主導人生的一切。然而日常生活也讓她對哲學的熱愛發生細微轉變:哲學課變成一成不變的例行公事,曾激進參與社會運動的她要抗議學生讓她進學校教書、當愛徒法比安的女友詢問她對大家在飯桌上爭論之哲學觀點的意見,她安靜地不作表示,只淡淡地說「我以前也曾經這樣過」。不管曾經多麼熱愛哲學,她的愛智生活正被日常瑣碎阻礙,像是熄了火的引擎。

不僅如此,導演鏡頭下的娜塔莉,被生活與變化折磨著,挑戰她對理性、對哲學的信念:上了年紀而無理取鬧的母親讓她心力交瘁、結縭多年的丈夫毫無預警地變了心、令她驕傲的學生也將與她分道揚鑣、合作的出版社也不願意出她主編的書了、正在教的高中生說打算在網路上開哲學網站、想聘她來當員工……。

面對諸多迎面而來的挑戰,一些下意識的反應透露出她的不願:對罷課抗議學生們的不耐、氣急敗壞地且大費周章地把丈夫送的花丟掉、失控責罵母親、找藉口提早結束渡假、還有時不時就出現的孤單感與啜泣……。

理性和智識能帶來美好生活嗎?

娜塔莉與她的哲學高徒法比安。《愛情未來》(2016) 劇照。
一個滿腹哲學學問的現代人,似乎並不如我們所想,能夠單靠智慧而過上好生活。娜塔莉生命中的事件接踵而來,件件令人心煩意亂,不因她是個熱烈的愛智者而有所不同,影片中的她,正遭逢人生的各種低潮。

哲學能有什麼用?在這部片裡,這個問題格外尖銳。在面對婚變時,娜塔莉跟學生說,她只要有豐富的知識就夠了,但卻流下淚來;當她的丈夫面臨必須獨自度過耶誕夜時,他也瀟灑地對前妻說,只要有美酒和好書相伴就夠了,但卻遲遲不肯離去。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導演在這邊試圖想說些什麼。

對不曾沈浸在哲思之樂的人來說,哲學的無用大概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但對真正嘗過智慧之美好的哲學人來說,哲學之用又何其沈重?

不靠神就得靠自己

片中,娜塔莉曾引用哲學家巴斯卡描繪人的悲慘和可憐的段落,那段話貼切地表現了娜塔莉當下的人生處境。哲學雖能帶來智性上的慰藉,但從夜半三更的流淚和寂寞,哲思的生活是艱辛的。無怪乎巴斯卡奉勸世人信神吧!否則就得被迫完全依靠自己去尋求自己的自由與自在。

我們透過這些鏡頭看到當代哲人的處境:他們必須在沒有神或宗教的情況下去尋求幾乎是註定有缺陷的真理,這是艱困的人生旅程。但是巴斯卡也曾說:

人知道她是可憐的。她是可憐的,只因為她是可憐的。但她也是偉大的,因為她清楚這一點。4

正是這樣的艱困歷程才突顯了人的不凡。娜塔莉面對生命處境的堅強與自信,恰好展現了哲人風采!

哲學帶來生命的力量

生老病死是人人必須面對的人生課題,我們預期哲學的智慧會為我們撫平傷痛,片中卻點出那些熱愛智慧、追求智慧的人,並沒有從此過著平順的生活。透過平實的鏡頭,哲學的隱晦、價值、和豐富意義,正被導演她悄悄地融入整部影片中:是的,哲學有其大用,但不是我們認為的那樣。

《愛情未來》導演米雅韓桑露芙 (Mia Hansen-Løve) 年僅34歲,在影壇表現亮眼,年紀輕輕就在法國《電影筆記》撰寫影評,並迅速從演員身份晉升法國新銳女導演。

雖偶有情緒,娜塔莉仍舊冷靜地處理著生活中接踵而來的巨變,展現出異於常人的堅強意志。這表現在她成熟地面對丈夫的變心、平靜地接受出版社的決定、恰當地哀悼母親的離世、以及在不順遂的生活中讚嘆與享受自然的美。

娜塔莉面對生命事件的力量泉源,似乎源自哲學。本片導演 Mia Hansen-Løve 說,哲學不是直接給我們力量,但帶有哲學反省的態度會影響我們對生活的態度。5

未來諭示

片名 "Things to Come"6,點出了愛智者的先知特性。母親晚年的生活片段指出了娜塔莉的未來、娜塔莉的中年現在式,也為即將進入婚姻的法比安、懷孕生子的女兒引出即將到來的未來。從娜塔莉和法比安片中不時的沉思,我們知道愛智者們都撇見了他們的未來。

哲學帶給愛智者慎思的姿態,這種反省性的生活態度在不經意處給他們力量。它來自對事實、也就是對真理的掌握。人人都知道生老病死怎麼一回事,但沒有慎思、沒有反省的態度,我們很容易就忘卻,生老病死就是我們自己。

省思帶來從容與自信的生命

相較於另一部以另類劇情來描繪(男性)哲學教師形象的電影《愛情失控點》(Irrational Man),《愛情未來》是一部風格截然不同的電影。

就如同淡淡的開頭,本片也淡淡地結束。這是一部需要靜靜、靜靜、再靜靜的電影。靜靜因為靜心才能靜氣、靜氣才能慎思、慎思才能反省,反省才可能聞到生命中幽微的暗香。透過娜塔莉,我們見到一個脆弱的平凡人和她堅韌的不平凡。

人人都有生活得過,哲學或許不能讓我們免於生命的苦難,然而哲學相伴的生命,則多了份讓人羨慕的從容與自信。這樣的從容與自信,出自哲學對事事要求省思的堅持。看完本片,你感受到哲學所淬鍊出來的人生美景了嗎?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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