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哲學】深河

恆河畔

恆河畔
學習哲學是我期望自己提升對藝術理解的路徑,卻意外的沉浸於這門學科。 就像我原本認為爬山是項鍛鍊身體的運動,卻意外讓山林... 更多
內容難度: 
哲學是什麼,可以吃嗎?

恆河妳流啊流
願妳流過我身體,浸潤我身心
洗去我一生悲傷,無奈,污穢與罪惡
我不求財富,不求幸福
只求讓我的輪迴停止於此生

遠藤周作的《深河》,看似以參加印度恆河旅行團的四位主角為主軸(尋找死去輪迴妻子的璣邊,追尋大津的美津子,填補代替自己而死亡的鳥遺憾的沼田,為同伴超渡的木口),但其實是藉由大津神父與美津子,由學生時代到美津子離婚這漫長時間的關係糾結為主線。遠藤周作借由大津的口,說出他對「神」的想像與態度:

我認為神並不是如你們認為的是人以外讓人瞻仰的東西,而是在人之中,而且包容人、包容樹、也包容花草的大生命。」1

因此,這「深深的河」與其具象的說是「恆河」,還不如說是遠藤周作說明他對「宗教」流轉於各種場域的借代譬喻。我認為他透過故事中大津神父的話語傳達他心中所謂「神」的想法。

其實我高中時就讀過《深河》這本書,那時只是跟風的讀完,覺得擺在書架上還蠻炫的。直到為了到印度恆河去旅行一趟,我才把這本書從書架上再次請了下來。在旅行的途中我邊讀此書邊對照眼前景象,揣摩大津神父對神的描述,忽然間理解,「宗教」只是一種「仁慈」精神的具體化呈現,正如,遠藤周作於書中把背著將死的窮人到河畔邊的大津神父類比於背著十字架的耶蘇,又類比為將其大半生都奉獻給印度窮人的德雷莎修女。換句話說,在不同的時代,神的形象、宗教仁慈只是藉由不同的事件或人物呈現在我們眼前。

印度的種姓制度與宗教強力掛勾,信奉印度教的人數占全國人口的80.5%。這上、中、下、賤民的區分深植於印度教信奉者的心中,譬如:相異的宗教不可通婚,上中下階級間也不通婚,階級差異者間也不握手。雖然,這些規定並不出現於憲法之中,但宗教卻像之無形的手控著他們的生活習慣,影響他們的婚姻,入廟規矩,甚至連火葬場的位置也有上中下的區分。

面對這上中下的階級區分,印度教人卻也甘願信服於這世世代代的永不改變的壓迫。或許,「壓迫」是我們這外國人以自身角度解讀他們的處境,而將狹隘的自以所為套到他們身上,所產生的解讀。其實對擁有 60% 文盲人口的印度而言,或許宗教就是他們唯一的知識來源,是他們生活所有的心安方式,於其中的他們早已習以為常而不覺得「壓迫」;甚至在面對不平等對待時不覺得需要爭取些什麼。

參加過幾次的文化、宗教論文會議,起初我總認為「當我們互相尊重時,我們之間就有了溝通」,但去了趟印度,看到印度教種性制度在印度教民身上的影響,自願且甘於如此之不平等。這不平等讓我想起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這文章中說明人類「惡」的產生過程。盧梭認為人在自然狀態下擁有「自保」(l’amour de soi)與「憐憫」(pitié)兩種天性,在如此的呈現下,其道德所顯為「善」的。然而當人口變多、物質缺乏,整體環境變的競爭時,開始有人注意到自身的優勢,進而懂得利用這「不平等」在這競爭中勝出2;如同,一剛開始初來乍到印度這片大陸的伊朗人,為了保有自己的生存條件的優勢,便聰明的將種姓制度放入印度的神話故事中,讓生活條件與宗教制度掛勾,讓自身成為保有競爭優勢的上等人。「惡」即這些懂得打破制度、運用制度的競爭狀態的說明。

我開始質疑,關在會議室裡侃侃而談的我們,當我們真的理解這個宗教文化時,我真的有能力承擔這份對「不合理宗教習俗」的尊重嗎?面對所有不平的理所當然,我又還剩下多少堅持,堅持且傲慢的去否定他人文化?

我開始對我以往確定的問題答案產生動搖,不平等與無知的建立,是否是最剛開始,初來乍到那片大陸的聰明人所創立的楚門世界?是否在面對宗教的不平等時,我們就無話可說?即使是在同一個國家,法律與宗教是否真有可能相互影響?而不平等的平等是否才是我們所追求的理想社會秩序?

我曾想過,若文盲真的是盲目信服宗教的病源,若我是執政者,強迫每個人都受基本教育,但當知識進入人民的腦袋時,反動意見接二連三的起來,這邁向「文明」的漫長陣痛期,我是否有能力承擔?我開始自問,若習得知識卻讓社會秩序崩解,我是否還願意帶領人去追求?

這些問題我在旅程的最後不斷反思,甚至對於我以往在象牙塔內,自以為做做研究就能改變世界的傲慢感到羞愧。

而羞愧之於我能說什麼,或許我能說的只是:

宗教,你若不是柏拉圖的太陽,如真善;如恆河的流水,包容萬象。我將厭惡你,棄你如弊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