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愛情失控點(irrational man):人為何會愛上幻影?

Irrational Man Poster

Irrational Man 英文版電影海報
內容難度: 
聽過莊子、存在主義這些名字,但就這樣了

[心結] 情人眼裡出西施

單身的哲學教授 Abe,他對生活的一切早已麻痺,成天蠻不在乎的酗酒,還因為了無生趣的心理狀態造成陽痿。某個夏天,Abe 來到一座小鎮的大學教書,在這裡她和崇拜他的學生 Jill 展開師生戀,又和化學系任教的同事 Rita 存在不倫關係。

Abe 原本一心尋死,沒想到卻在偶然的情況下,決心為一位遭受司法不公待遇的女士討公道,他要讓那位徇私的法官付出生命代價。Abe 開始構思一場完美犯罪,而這個捍衛正義的念頭,使得他重新找回生命的意義,他開始恢復開朗、熱情。Abe 的計畫成功了,可惜一連串的陰錯陽差,使 Jill 發現 Abe 就是謀殺法官的兇手。Jill 勸 Abe 自首,並威脅要告發他,Abe 為了不失去自由,動了除掉 Jill 的殺機。

§ 理性是什麼?

對於理性,古希臘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在《尼各馬科倫理學》(Nicomachean Ethics)中,理性是人異於其他動物的一種天賦,通過發展自己的理性,加以實踐,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在《尼各馬科倫理學》第三卷第四章,亞氏明言「理性的趨向本身就是善及行善的目的」。第十卷第六章,亞氏更進一步表示,幸福的本質包含著一切我們討論的德行(友誼、精神之樂),其也是人發於本性追求的實踐目的。並且幸福不是受擺佈的被動狀態,幸福本身即是一種實踐活動。故「幸福本身就是它的目的,就是欲求本身的對象。」1

理性的行為,可通過人自身的理性能力,綜合外在經驗,互相辯證以為判準,既是主觀的,也是客觀的。理性是人與世界,與他人之間有所關聯之所在。2

從中推演,人之所以有了理性,仍犯惡行,主要也有兩個原因,其一是人自身拒絕聽從內在理性的聲音,其二是經驗不足。好比亞里士多德在書中認為今天一個人如果想獲得政治方面的知識,不應該找那些好辯的智者,而是向一位真正的政治家求教。

針對第一點,選擇向善或向惡,亞里士多德同他的老師柏拉圖有類似看法,都認為在人的「理性」與「欲望」,這雙頭馬車之上,人們的「意志」有選擇聽從前者或後者的自由。

簡言之,人天生具有理性。通過此能力,人能分善惡,但理性不具有行為的強制力。所以我們或許可以承認人人皆有理性,但我們無法要求人人皆聽從理性。

這和孟子的看法不謀而合。《孟子.告子下》,曹交問孟子,是不是「人皆可以為堯舜?」,孟子回答「是。」

曹交追問,為什麼我沒有成為堯舜。

孟子回答:「奚有於是?亦為之而已矣。」簡言之就是「想成堯舜?做就對了!」

曹交的態度讓我們意識到,儘管人們可以認知堯舜的言行,理解道德詞彙,但不見得會聽從理性認知行事。孟子則和亞里士多德同樣強調,知行合一的實踐智慧。

§ 非理性的魅力

理性很強大,但一個人內在的其他聲音也不小,在理性與種種非理性的力量面前,意志如果懦弱,就會被非理性的呼喚牽著鼻子走。按亞里士多德的看法,跟從理性,實現理性活動是奔向幸福的唯一途徑,正如孟子認為跟從善性便能成堯舜。

然而,強調理性的哲學,並沒有在哲學史上一直保持主流的地位。對於理性之外,非理性的欲望、超理性的靈性等人的天賦,不同的哲學家各有偏執。

好比一位滿口存在主義,動不動就說生命沒有意義,酒瓶不離身,緋聞滿天飛的中年男子,竟然剛好是位「哲學教授」。

做為伍迪.艾倫又一部探討愛情哲理的電影,《愛情失控點》中的謀殺與出軌早不新鮮。從英文原本的片名 “irrational man”,直譯為「不理性的人」,方能窺見伍迪.艾倫試圖在這部電影討論的問題點。伍迪.艾倫所關注的,顯然不是「理性是什麼」、或者「哲學是什麼」,而是「非理性的魅力」是什麼。

電影中,Abe 做為哲學教授,他態度傲慢、自以為是,嘴巴上對康德嚴肅的道德律令說得頭頭是道,但他自己面對自己的犯罪行為卻做不到。康德認為說謊是不對的,可 Abe 從頭到尾都在說謊。對於自己謀殺他人的行為,他自認是為民除害,十足的英雄主義。

另一方面,頹廢的 Abe 是校園中的萬人迷,對他充滿好奇心的人們一位接著一位和他墜入溫柔鄉。出身好人家,一輩子活得規規矩矩的女大學生 Jill,在 Abe 身上尋找到浪漫小說中的自由,她老想著要「拯救」對生命失去熱忱的 Abe,不惜獻身,放棄門當戶對的男朋友和資源豐沛的家庭。

她們通過 Abe 的言行舉止,分別產生了她們各自對愛情的想像,以及對理想生活的憧憬。在條條框框,一成不變的生活之外,與其說是渴望自由,不如說對改變的幻想,使得她們甘願犯險。畢竟想像的畫面,充滿無限可能。所以並不是 Abe 這個人真的有多好,而是 Abe 喚起了她們更大的想像力。就像毒品,並非毒品本身迷人,而是毒品引發吸毒者自身各種虛幻的快感,使人深陷這構想出的天堂樂園。

§ 春夢了無痕

當 Jill 發現 Abe 是言行不一的殺人犯,她很快的「恢復理性」,所有的浪漫都消失了,她清醒的速度,彷彿從來沒有愛過 Abe。突然她覺得還是本來門當戶對的男朋友好,那些浪漫的憧憬都比不上安定的生活。

伍迪.艾倫諷刺了浪漫小說中的愛情,大難來時各自飛,哪來的堅貞不移。

又諷刺了中產階級(Jill)的年輕人,他們過著布爾喬亞的小資生活,總是一面奉公守法,一面以挑戰規範來發洩自身對自由的渴望,但當麻煩來臨,他們還是會躲回原本舒服的小窩。他們終將發現,自己是羊,不是狼。

並且好好的諷刺了哲學家在內的知識份子,嘴裡一套,手上一套;表面一套,裡面一套。什麼理性不理性,真正能在考驗中實現理性至上、性善論的根本沒幾個。

撇開 Abe 和 Jill,Rita,真的和丈夫提出離婚的要求,打算跟 Abe 遠走高飛。可是 Rita 如果知道 Abe 是位殺人犯,她還會為這段感情奮不顧身嗎?倘若成行,她會不會有天也和謀殺法官的 Abe 一樣,在更大的考驗來臨時,退縮並做出自打嘴巴的行為?

使人盲目的,豈止愛情。當我們過份的沈溺於自身的想像:幻想某件衣服穿在身上,會特別好看;幻想某個人肯定跟外表一樣溫柔;幻想就算今天不寫作業,明天也能把作業寫完……

無論是 Abe 或 Jill,理性的聲音都順著他們的意志,時而成為抉擇背後的執政黨,時而成為在野黨。毋寧說,他們是選擇性的在聆聽理性與非理性的聲音,然後按照自己當下的情緒與喜好,決定哪一邊的聲音更有「道理」。理性如此微不足道,顯現人性如此經不起考驗,但為何我們要刻意考驗人性呢?

這又回到哲學家本身,到底哲學家沒事挑人類的毛病,能夠給人類帶來些什麼?經不起誘惑的還是一錯再錯,在錯誤中似乎才能真正學到教訓。綜觀整個人的歷史何嘗不是如此?

浪漫的愛情與哲學同病相憐,一場有閒階級偶爾做的春夢。「咕嚕……」伴隨飢餓的信號,再荒唐的春夢也比不上清醒時,熱騰騰的一餐。

[解語] 人性面前,眾身平等。
 

 

◎ 本文同步刊載於高浩容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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